在去金陵女校念书之前，马德阳还是拉了小荷花跟着他和陈娟，还有虎虎一起去照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马德阳那天穿了一件笔挺的黑色西装，打了一条黑方格领带，陈娟穿了一件素色小绸褂，外套一件小马夹，就连虎虎也都穿戴整齐，脚上都蹬着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小荷花选了一件水蓝色的丝褂，配一条黑色的布裙，脚上穿着保娘替她衲的千层底黑色缎面鞋。两条麻花辫上各用一条蓝色丝绸打了一个蝴蝶结，显得清丽而惊艳。

        一大早，马德阳就领着他们去了朱雀路益仁巷口的 “桂花照相馆”，乍听起来仿佛一家淮扬菜馆的名字。那会还没有彩色照相出现，桂花照相馆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艺术的人像和风景照，有人为着色的、黑白的；单人的、双人的、全家福以及布景和风景照，包括白化处理及剪影的，真是美轮美奂，交相辉映，常常都会吸引过路行人良久驻足观看。桂花照相馆有两层楼的三间门面，一楼为营业厅，二楼为摄影厅。在一楼没有看见人，小荷花紧紧跟着马德阳从营业厅拐上楼梯上了二楼，陈娟也抱了虎虎跟了上来。小荷花从没过照相馆，对什么都感到新奇，东瞧瞧，西瞅瞅，却看到四面墙壁上和玻璃橱窗里都大面积张贴着明星和政界要人的照片。小荷花不知道这是照相馆借以招揽来往顾客的妙招，只是一味地盯着那些清一色黑白照片上的明星照看着。那些女人长得真漂亮，衣服也穿得入时，难怪奶奶总说江南的女子个个生得俊俏。她正看得入迷，从门后走出一个穿着西式衬衫，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来，朝马德阳打了招呼后就径直走到小荷花跟前，指着那些明星照问她：“喜欢吗？”

        小荷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都是些电影明星。不过她们都没小姐你长得漂亮。”年轻人夸赞着她说：“你们是一起来照相的？”

        马德阳从西装衣袋里摸出一包“紫金山”纸烟，递到年轻人手里，“我们是一家人，是交通部的老罗介绍我们来拍全家福的。”

        “原来是老罗的朋友。”年轻人伸手握住马德阳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幸会幸会。不过我不会抽烟，您还是留着自己抽吧。”边说边回头看着小荷花，“你女儿长得真漂亮。”

        “你就是摄影师罗伯特先生？”马德阳边问边把纸烟塞回烟壳里，仍然塞回衣袋里。

        年轻人轻轻点着头，“我就是罗伯特。您怎么称呼？”

        “我姓马？”

        “那我叫你老马吧。”罗伯特一边说一边朝着后边叫着助理小唐，让他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听说罗伯特先生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

        罗伯特点着头，“是老罗的朋友，也就是我罗伯特的朋友。我一定给你们照出最好的照片来。”

        “谢谢！”

        罗伯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大厅正中摆着各种摄影器材的空隙间，帮着小唐摆弄起来。“照相业是一种技术含量很高的行业，来不得半点含糊、虚假，凡来照相的人都希望拿到手的照片不仅逼真，而且还要尽善尽美，因此来者都非常苛求，稍有瑕疵都过不了门；顾客既要看硬件好，更要看软件行，我们桂花照相馆不仅占着家大业大的硬件突出，主要的都是我们照相馆的所有员工都具有掌舵人的兢兢业业。”罗伯特一边忙一边指着身边的小唐说：“我们这家照相馆自开业以来，能博得一些好名声，都得力于店内的三员大将在发挥着积极作用。一位就是摄影师老甘，老甘在人像摄影上具有独到专长，尤其在投影用光上造诣深厚，他能根据不同的对象进行不同的打光处理，使投照用光恰到好处，人像不仅栩栩如生，且每次照后呈像突出，艺术效果享誉金陵全城；第二个就是小唐，助理工作做得非常不错，要不是他，摄影师也不可能把十二分的心思全部用在照相上边；第三个是小徐，他早年毕业于东京写真学校，对摄影、修版和暗室技术都非常精通，尤其是刀子活更是绝技，我们拍出的每一张照片都由小徐做最后的操刀，可谓功不可没。”

        “拍照片还有这么大的学问吗？”小荷花的目光从各种明星照片上移开，打量着蹲在地上整理着电线的罗伯特问，“这么大的一个照相馆就靠他们三个人撑起来了吗？”

        “当然不是。我们老板也是功不可没的。”年轻的小唐抬起头抢着说：“我们老板是从美国学成归国的，摄影非常的棒，可是他轻易不肯亲自操刀，不过他对我们处理出的照片都极重质量，每张照片都要亲自检验，一丝不苟，所以我们的桂花照相馆才会生意兴隆。还有，我们照相馆还有好几位从外地请来的高级技师，只是你们来得太早了，他们还没到上班时间呢。”

        罗伯特理完线路，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小荷花笑着说：“照相的学问大着呢。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可不要小瞧了我们干这一行的。”

        “怎么会呢？我是佩服都来不及呢。”小荷花矜持地抿嘴笑着，“罗伯特先生，请问拍一张照片需要多长时间？”

        “这就难说了。快的几分钟就可以搞掂，但如果要精益求精，拍上一天的也有。”

        “一天？”

        罗伯特点着头，“你别看照相机咔嚓一下就把人给照进去了，可这里面的技术活可不容小觑，就跟画画一样，摄影师必须灵感上来了，才会出好作品。”睃一眼小唐，“去叫小香出来，让她领客人们去后堂稍微化一下妆。”

        “化妆？”小荷花奇怪地看着罗伯特，“什么叫做化妆？”

        罗伯特笑着，“就是跟电影明星拍电影一样，拍之前都要梳理打扮一番的。当然，也要适当的上些胭脂，画画眉毛什么的。”

        小荷花没有作声，只是拿眼睛瞧着马德阳和陈娟。“难得拍一次全家福，就依了老板的话，我们全家都化一次妆。”马德阳说着，拉了虎虎的手，先行跟着从后堂出来的小香进了化妆室，小荷花和陈娟也信步跟了进去。

        长这么多还没这样化过妆过，而且还是由别人替自己化的。小荷花对小香的每一样化妆工具都感到新奇，什么眉笔、腮红了，都是西式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管小香把她化得好不好看，索性豁了出去，把一张脸都交给她打理得了。化完妆后，小香领着她站到落地镜子前一照，哎呀，果然与进来没化妆时不一样了，这眉毛显得修长了，脸上的酒窝也更明显了，就连鼻子也觉得看上去更显玲珑剔透，可不是要把屋外那些电影明星都比了下去？等四个人都化完妆，小香领了他们一起出去，摄影师老甘已经来了。罗伯特和老甘都盯着化完妆的小荷花看着，宛若天上神女，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我就说马小姐化了妆要比这些电影明星强多了。”罗伯特欣喜地说着，让小唐带他们一家四口站在老甘的镜头前，教他们摆好姿势，老甘一按快门，镁光灯一闪，就把他们的模样一股脑地收进照相机里去了。小荷花从没见过镁光灯，镁光灯闪过之际，她心里一惊，连忙把头偏向旁边，所以第一张照片就曝废了。

        “别怕，这是镁光灯。照相时都要闪的。”老甘一边继续描准镜头，一边朝他们说着。小唐立马从后边闪出来，帮小荷花重新摆好姿势，迅速闪到一边去了。“笑一笑，都笑一笑。唉，这样不好，还是你们两个小的蹲到大人前面来，大人在后面站着。嗳，就这样，好，别动了，就这样，保持表情。好，OK！”老甘快门一闪，镁光灯闪过，一张隽永着马家四口人幸福笑容的照片就这样完成了。接着，老甘又替他们被拍了几张，才算拍过。

        马德阳随即就要让小香领他们去化妆室清洗妆面，罗伯特忽然挤上前向马德阳请求着，“马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再给马小姐单独拍几张照片？”看着马德阳有些讶异的神态，罗伯特又补充说：“我可以不收你们今天的摄影费用。您看……”

        “不不不，拍照的钱我们理应给的。”马德阳望着罗伯特不解地问：“你为什么想要给她单独拍照？”

        “不瞒马先生说，我正准备参加美国的一个人像摄影大赛。一直以来都苦于找到适合的摄影对象，今天一见马小姐，不禁眼前一亮，觉得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马先生和马小姐同意，我会亲自给马小姐拍这些照片的。当然，我还可以给马小姐模特费。”

        “这……”马德阳瞟着小荷花，“这恐怕要看她的意思了。只要小女同意，我没什么意见。天芙，你同意罗伯特先生给你拍肖像照吗？”

        小荷花看了看马德阳，又看了看罗伯特，突然回转过身，看着橱窗和墙壁上那些女明星的肖像照，心里不觉艳羡不已。如果自己也能拍出这么美的照片该有多好，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回过头朝着罗伯特点了点头。

        “太好了。”罗伯特掩饰不住激动的心绪，立马让小香带小荷花去化妆室补妆，又让小唐教她摆着各种纯情的姿态，随着镁光灯一下一下地咔嚓响过，小荷花的各种姿态都被照进了罗伯特的进口相机里。

        折腾了一个上午，小荷花和罗伯特都累了，罗伯特才心满意足地宣布收工。罗伯特要留他们一家四口在附近的馆子里吃饭，被马德阳婉言拒绝。最后，罗伯特跟马德阳约了取照片的时间，又趁马德阳夫妇不备，对着她耳语了一番，并把他们一直送到楼下，替他们叫了车，一直看着他们的车渐行渐远，才返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