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落日抬头望去。
历铁衣唯一的徒弟,小四!
他的身后,站着白发的粟栖云!
佟落日又惊又喜,几乎忍不住想要扑了过去,哪里还顾得上小四伤他的事情?
“小四,你快些救你师父。他……他……”
佟落日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始终判断不出。
小四冷冷瞥了他一眼。
“他是我师父,我自会救他,不用你操心!”
小四走近历铁衣身旁,又出手封了他几处穴道,这才从怀中一个小瓶里,倾出几颗药来,喂进历铁衣口中。
对人对事极为敏感的佟落日,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
佟落日猛然回头,终于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粟栖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再也不复天香教分坛初见时的澄明纯粹,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佟落日,眼中布满了痛恨!
恨极了一个人,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粟栖云一步一步走近佟落日。
佟落日站着不动。
这时的佟落日,伤痛之余,头脑却渐渐冷静下来!
其实,佟落日至今也不曾意识到,只有在面对历铁衣的时候,他才会忍不住放松心情,卸去全身心的戒备,让自己敢于真情流露,甚至任性发脾气!也只有在面对历铁衣的时候,他才会真的疏懒起来,连一丝脑筋也不想去浪费,放纵自己悄悄享受那种被呵护的幸福!
反之,在历铁衣需要保护的时候,佟落日总是能够打起十二分精神,强迫自己平静得像一块方外的云,冷眼分析周遭的一切!
可惜,佟落日能够看透所有的人,独独不能看透他自己!
得所爱之如此,夫复何求?
粟栖云的出现,让佟落日全部清醒过来!
“原来,你也骗了我!你根本就没有疯,我说的对不对?”
粟栖云“哧哧”地笑了起来。
“不错,我从来就没有疯,疯的只是那个爱上了你额娘的小傻瓜!哈哈哈哈——”
粟栖云桀桀笑声,让佟落日浑身上下彻骨冰冷。
“历铁衣也知道这件事么?”
粟栖云摇头。
“我怎能让铁儿知道?若不是为了瞒住那个精明得像只狐狸的小鬼,我又何须这般用功地装疯?连我自己也险些以为,我是疯了的,不过……”
粟栖云的眼睛向躺在小四怀中的历铁衣看去。
“你放心,他晕了过去,听不到你在说什么!”佟落日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粟栖云颇有些惊奇。
“我虽然听你娘说过你的聪明,却也不得不承认,你比你娘说的还要好!”
佟落日听他又提及自己娘亲,心中忍不住焦躁起来。
“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粟栖云“嘿嘿”笑起来。
“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虽然模样像极了你娘。长眉细眼,容貌精致。但你骨子里藏着的气势,却是佟天尧那个混蛋不折不扣的翻版!……”
“如果你只是来羞辱我,我劝你大可不必枉费心机。”佟落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急着救人,没有时间与你聊些无趣之极的话!”
佟落日说完这句话,转身去抱历铁衣。
“叮!”
小四手中的长剑,倏地指向佟落日眉心。
“你放心,我给我师父封了穴道,又有我教的天香定魂丹,不会有事。你乖乖听老教主的吩咐!否则我必定一剑刺死你,为我师父报仇!”
佟落日站住了。
粟栖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还是喜欢了铁儿!哈,哈!就算你在天香教说了他千般不好、万般可恶,你还是再也割舍不下他!”
佟落日的手有些发冷。
粟栖云哈哈大笑的模样,让他无端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粟栖云突然仰天大叫起来。
“佟天尧!你这个混蛋!你也有今天!看看你自己生下来的孽种,爱上了一个男人,甘愿在一个男人的身子底下呻吟浪叫!哈!哈!我真是想看看,你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是不是还能若无其事地来教训我!……”
粟栖云这番残酷无情的话语,在佟落日本已疼痛的心上,又狠狠地砍了两刀!佟落日忍不住弯下腰来,冰冷的双手紧紧按住隐隐作呕的胃部!
小四愕然看着粟栖云状似疯狂的举动,忍不住将指向佟落日眉心的剑微微撤了一撤。
粟栖云眼见佟落日的难过,竟然立刻换了一副脸孔,张手走近佟落日。
“涟漪,我的涟漪,你也替他难过对不对?想不到你当年心软留下的这个孽种,竟然是这么个东西!哈,哈,真是报应啊!……”
佟落日转过身来,死死压住欲呕的胃,抬起细细的双眼看向粟栖云。
“你……你说些什么?……”
粟栖云残忍一笑,收回了刚才的表情。
“想知道么?跟我做个交易,我就答应你,把当初你父母的事情全部告诉你!”
佟落日眉心淡淡。
“我已沦落至此,还有什么值得你算计的?”
“怎么没有?谁说你没有?”粟栖云眼前一亮。“莫要忘记了,你可是前朝公主的儿子,先帝嫡亲的外孙!更是当今天子的嫡亲侄儿,哈哈哈哈!虽说这个身世见不得光,到底是流了两朝骨血的人,这样的身世,应该好好利用利用才是!”
佟落日最不想听最不想提及的事情,让粟栖云当作开胃小菜一样扯出来,心中万般不是滋味,忍不住双手颤抖,大声怒斥。
“你要与我做个甚么交易尽管直说,休要东拉西扯胡乱说话。否则我拼了性命不要,也叫你阴谋不能得逞!”
粟栖云冷冷一笑。
“好!既然你这样爽快,我也不妨直说。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只要你这件事做得好,我不但告诉你当年的事情,我也会悉心照顾铁儿,让他恢复如初!你该知道,以我的功力,救铁儿可不算什么难事!但假如你不答应我……”
佟落日心头担忧,他实在不敢相信,粟栖云究竟会想出怎样的花招来算计人。
“不答应你又怎样?”
粟栖云呵呵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粒红如血珠的药丸来,丢给了佟落日。
“你看看这个是什么?以你的医术,想必不难看出他的来历!”
佟落日将那粒药丸接在手中,凑在鼻下一闻,不由吃了一惊。
“逍遥丸?”
粟栖云拍手叫道,“好本事!一闻便知!不错,正是逍遥丸,你是个大夫,自然也该知道,服食‘逍遥丸’上瘾的人,是个甚么状况。”
佟落日心跳的厉害。
“你究竟要怎样做?”
粟栖云淡淡一笑。
“不做什么,只是喂给铁儿吃罢了。他伤口这样深,不用这个止痛又用甚么!”
佟落日又惊又怒,一把将那颗药丸摔在地上。
“粟栖云你敢!铁衣的伤,有十七八种治愈的法子!他是你今生唯一的徒弟,你竟然要用这种东西来害他!要他今生不得解脱!……”
粟栖云不疾不徐,双手抱臂。
“我本来从未想过去控制他。以前的铁儿桀骜难驯,男也好女也好,实在难入他的法眼!铁儿的性子,比最野性的狮子毫不逊色,就算有了这个逍遥丸,也控制不住他!”
粟栖云蓦然转身,看向佟落日。
“但如今有了你,情况就大大不同。我若要用你来控制他,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一个不小心,铁儿宁愿陪了你一起下地狱,也不见得听我半句话。这一点,想必你比我更明白他!但你不同……”
粟栖云双眼发亮,却看得佟落日浑身冰冷。
“你有一副和你娘一样柔软的心肠,又有一副和你那个亲爹一样冷静的好头脑。我若用铁儿来要挟你,比拿你来要挟铁儿,效果胜过百倍!你说是不是?”
粟栖云忍不住再一次桀桀笑出声来!
佟落日闭了闭双目。他不得不承认,粟栖云的分析,的确正中他的软肋!
倘若铁衣受了要挟,宁要玉碎也不肯半分低头;而他,却要权衡半天,以求周遭的人最大程度免受伤害!
铁衣,我始终不能如你一般洒脱!我尤其不能眼看着你,忍受那般非人折磨。我要你永远如初见一般,一身霸气,两袖凌风!永远如一代君王一般,俯瞰天下,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
佟落日心如刀绞,眉心钉成一个川字。
“粟栖云,你心机胜过常人。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极!我答应你,无论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只是你需得遵守约定,不得用任何方式,将‘逍遥丸’喂进铁衣体内!”
“好!痛快!”
粟栖云大赞一声。
佟落日出语无力。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我要你立刻去找到你娘的遗物天香琴带给我,否则你就永远不得见铁儿一面!你答不答应?”
“你......”想不到,粟栖云竟然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佟落日忽然一怔,难道铁衣那般想要额娘的琴,竟然是粟栖云的主意么?
佟落日终于有些明白,想到铁衣为了他的师父,可以百般忍让,甚至不顾性命。他这个师父却将铁衣当作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耍着玩,不由心中怒气横生,忍不住气道,“我额娘的遗物,我自有安排,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来抢夺!”
粟栖云蓦然大叫。
“轮不到我?你说轮不到我?那张琴是我和涟漪一起弹奏的乐具,我二人琴箫合奏,天下无双!你居然说轮不到我来抢夺?我看你和你那个爹才是最没资格保留涟漪东西的人!我告诉你,如果你找不到那张琴送到我面前,我要你一辈子也见不到铁儿!不仅如此,我不但要你见不到他,我还要你时时刻刻知道他的情形,要你时时刻刻看他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你......你真是个疯子!”
粟栖云哈哈大笑,“没错,我就是疯子!如果你不听我的话,疯的可不是只有我!铁儿对你如何,你最清楚!你见不到他,顶多心痛一些,苦闷一些,再不然就抑郁而终罢了。铁儿可是会疯的,哈!我到不介意铁儿跟我一并为情所困,为情而疯!”
佟落日大吃一惊。
若要他看见那般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历铁衣变成个疯子,他宁愿以身相代!
“你......我本来就要找我额娘的东西,你又何必要逼我太甚!”
“呵,我的确是在逼你,那又如何?我本来以为铁儿要找到这张琴,至少要花费四、五年时间,想不到他阴差阳错之际,居然将你绑了回来!我本来暗自欢喜。但你竟然沉浸铁儿情意之中不肯做事,实在让我失望得紧。我不得已出此下策,想必你也不会怪我罢!”
他说的淡然无味,却让佟落日听得心惊。
原来早在天香教,他就已经认出他来!他根本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历铁衣的所作所为,他也一清二楚,只是根本不肯出手相救而已!
历铁衣虽说霸道任性,却坏得光明正大!他的师父,却是如此阴险的一个人!
如今之际,只有先答应他的条件,保住铁衣不受他牵制,至于之后如何,也只能见机行事!
佟落日权衡再三,咬牙答应。
“我......我答应你就是,但你不能伤害铁衣!”
粟栖云哈哈大笑!
“小四——!”
小四应声站了起来。
“老教主!”
粟栖云盯着佟落日。
“我实在看他不顺眼,你替我扇他二十几个耳光!”
小四二话不说,挥掌向佟落日脸上打来!
“慢着!”
佟落日张口喝住小四,双目向粟栖云淡淡一转。
“粟栖云,我只答应你一个条件,如果这是你第一个条件,方才的约定就此作罢!我必定半步也不会躲,任由你的徒孙抽我耳光。事毕之后,你也需得遵守约定,不得伤害铁衣分毫!”
粟栖云一怔。
“天下间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你可是伤心之至哭昏了头?”
佟落日仍旧淡淡看他一眼。
“既然不是,我劝你还是喝住你的徒孙,要他乖乖走开的好。这件事你一出口,便是条件!你我之间,便再无约定!你若执意撒泼耍赖,我便也学了铁衣一般,宁与你拼做玉碎!”
佟落日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凛然如锥!
粟栖云一时竟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小四本来以为可以借机欺辱佟落日,想不到粟栖云竟然被他几句话定住。不由心头大急,不顾粟栖云的口令,仍旧抬掌去打佟落日耳光。
“啪!”
佟落日不等他近身,脚下一旋,反而欺进小四身前,重重打了小四一个耳光!
小四彻底愣住了。
他从来想不到,佟落日的“醉花蝴蝶步”已走得这般纯熟,大意之下,竟然给佟落日反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更想不到,看上去斯文有礼,温润淡然的佟落日,也会有如此凌厉的气势!他竟然被打得想不起还手!
“我若是你,见自己的师父伤势这般严重,必定二话不说,先带了他去救治!断不会听信旁人的闲话,在这里争强斗狠,任由他伤重而死!”
佟落日细眉斜飞入鬓,神色严正。小四仿若给大人打了一巴掌的孩子,呆呆地看着佟落日。
除了历铁衣,小四还从来没有受过这般打骂,一时之间,他竟觉得站在面前的好像不是佟落日,而是他师父历铁衣!
“你看得什么?还不将你师父带了去救,难道眼看着他死在这里不成?”佟落日轻声呵斥。
他冒险出招,只盼望粟栖云的心思给他转了开去,莫要真的蛮横无理,不顾历铁衣死活。
小四的脸涨的通红,转头看向粟栖云。
“老教主,他……他竟然……”
粟栖云高举双手,拍了两拍。
“不错不错,很有佟天尧的气质,不愧是佟天尧的儿子!”
粟栖云故意说完了这两句话,满意地在佟落日的眼中看到了伤痛。
佟落日一只手按住刺痛的心口,声音却已然恢复了常见的平静。
“他是你今生唯一的徒儿,想必你也不至要了他的命。你还是先送走了他罢。我就在这里,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粟栖云点了点头。
“好,好的很。我正不希望铁儿知道!难为你替我师徒想得周到。”
他向小四一点头。
“送你师父去找屠明艳。”
小四狠狠盯了佟落日一眼,抱起历铁衣飞身离开!
佟落日淡淡看着历铁衣远去的影子。
铁衣,但愿你平安无事,我就算死了,也死得瞑目。只盼你快快忘了我,莫要再遇到像我这般不痛不快,不清不楚的人!铁衣……
“想当初,我也曾像你一般,痴痴望了一个人的背影,久久不去。”
粟栖云轻轻脚步移过来,站在他的身旁。
佟落日转过头来。
“我不是你!”
粟栖云仿若没有听到一般,转身问佟落日。
“折腾了这半晌,想必你也累了。你还有没有力气听我说话?”
粟栖云不由分说,居然拉了佟落日的手坐了下来,好像当初在天香教一般亲近。
佟落日忧心忡忡,实在毫无心思陪着粟栖云胡闹,便淡淡甩开了他的手,再一次看向历铁衣离去的方向。
“你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粟栖云被他一甩,也不生气,自顾自坐了下来。见他眉心紧皱,却是呵呵一笑。
“你放心。铁儿不会有事。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他!不过……”
“不过怎样?”佟落日忍不住发问。
粟栖云又是嘿嘿一笑。
“不过,如果你不肯听我的话帮我做事,他死得就会快得多!”
“粟栖云,我既然答应你,就决计不会食言。你莫要伤他一分一毫!”佟落日的急切溢于言表,一把捉住了粟栖云的衣袖。
粟栖云没有回答,盯着佟落日的眼神却飘忽起来,他轻轻叹了口气。
“唉,倘若她当年对我的呵护,有你对铁儿的一半,我也不至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粟栖云抬手托起佟落日下颚。
“你生得实在像极了她!”
佟落日转头摔开了他的手!
粟栖云苦涩一笑。
“我从十三岁第一眼看到她,就认定她是我今生的所属。我暗暗喜欢了她整整五年。待我出师去云南寻她的时候,才知道她竟然已经嫁了别人!”
“我永生永世也忘不掉,她将我关在门外的那番情景。” 粟栖云的神色甚是凄然。“她用那种轻轻柔柔的声音对我说‘云师弟,我已嫁为人妇,再也不能与你作伴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粟栖云突然“呼”地站了起来。
“可是我知道,她根本是逼不得已才嫁了人!她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却比很多大男人还要坚强。她听从了她身边那些遗老的主意,嫁给了佟亲王,只不过为了保住他们!保住那些守护先帝宝藏的人!为了这些人、这些东西,你娘亲甚至不顾及自己一生的幸福!”
佟落日见他声音愈来愈大,知他仍旧对额娘的抉择耿耿于怀,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粟栖云神色忽又变得痴痴傻傻,眼神远望,目无旁人,喃喃叫了几声“涟漪,你好傻!”,竟然毫无征兆地掩面哭了起来!
他哭得如此悲痛,以致于连佟落日在身旁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佟落日本来以为早已看清他真实面目,此时见他这般忘我哭泣,珠泪连连,反而有些迷惑起来,不知他究竟是做戏,还是脑筋又开始糊涂。
粟栖云哭声阵阵,佟落日听得心酸,想了一想,终究因了额娘的关系,不由柔声问道,“你可还好?”
粟栖云听到佟落日的声音,不由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伸手用衣袖一拭。
“我没有事,不用你关心!”
口吻倒像是小孩子赌气!
佟落日轻轻叹了口气,粟栖云虽说没有疯,脑筋到底还是有些问题。这样一想,原本对他万般憎恶的心情,去了大半,余了同情!
粟栖云拭干了泪,心情仍旧黯淡,便不顾佟落日感受,仍旧痴痴地说下去。
“当年你娘亲虽然跟着我师父学艺,却由一个老臣带着,住在依霞村那个偏僻之极的地方。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师父宁愿不远千里往返于天山和江南,也不肯将涟漪带去天山同我作伴。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他们是要给她重新创造一个身世,要人人都知道她乃是依霞村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依霞村?佟落日听得心中一动。
原来额娘竟然在依霞村住了一段时间!那么,那日送他画卷的老伯,必定是他额娘当年的旧臣,否则也不会留有额娘的东西!
难怪那老伯所做梅花糕的味道,与额娘的手艺如出一辙!
佟落日忽然想起了那幅被他留在府里的画。
那老伯既然那般急切地要送他那幅画,画中必有蹊跷!
“在依霞村那段日子,虽然不长,却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我虽然年纪小了你娘很多,却能和你娘相依相处。我与涟漪吟诗作画,写字练功,实在是人生最难以忘却的幸福。”
佟落日听到这里,突然张口念道,“十月蝴蝶伴独鸦,九九寒天冷珠华,一缕吴钩今何在,三百年后是卿家…….”
粟栖云一呆,一把拉住佟落日的手,又惊又喜。
“你……你如何知道这首诗的?”
“这首诗可是你写在一幅画上的?”佟落日不答反问。
“不错!”粟栖云点头,“这首诗本是你娘所做,我后来就将它题在你娘的一幅画上。”
佟落日暗暗有些激动。
画上的字果然是粟栖云的!
只是,若这首诗是额娘所作,那么,无论那幅画,还是这首诗,都必然有些秘密才是。以额娘的聪慧,断然不会像他一般,只为了清闲开心作些无意义的举动。
更何况,几番事件下来,似乎当初额娘的每一个安排,总是看似漫不经心,却件件暗含深意!
粟栖云见他发呆,不由冷冷一哼。
“哼!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如何知道这首诗的?”
佟落日心思一转,心中疑虑。
“这首诗真的是我额娘所作的么?”
粟栖云见他仍旧不回答自己的话,只管问来问去,不由有些发怒,突然一掌拍在他胸口。
“你竟敢怀疑涟漪!这首诗我心心念念记在心中,难道还没有你清楚明白么?”
佟落日给他一掌打中,痛得跌在地上,好在没有受伤,见他如此执着痴狂,也不介意。只是心中仍旧疑虑未消。
倘若这是额娘的诗作,该是额娘感叹身世飘零,生死无常之意。“一缕吴钩”分明是个“明”字,只是“卿家”二字,却断然不像额娘自称的话语……
他这里心思重重,粟栖云又一把抓住他衣领,将他拖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不准任何人对涟漪有半分猜测!就算你是她儿子也不行!”
佟落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白发,想到他半生竭尽葬送在往日记忆中,不由心生怜悯。
他母亲虽然有很多无奈,身不由己,但却得到了粟栖云毕生的思念。能够活在一个人的心中,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
只是,却连累了粟栖云,一腔痴情不得善终!
粟栖云瞧着佟落日眼中神情一片悲悯,忽然怒气上涌。大叫一声,又是一掌拍在佟落日胸前。
这一次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出掌甚重,一掌将佟落日打得飞了出去!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可怜我对不对?”粟栖云声嘶力竭地大叫。“谁要你可怜!我粟栖云就算得不到你娘,也是我的事!你凭什么对我露出那种眼神?你跟佟天尧还真是父子同心!他以为他听从涟漪的遗言,就算对我手下留情了么?他根本就是在侮辱我!你那个眼神,跟你爹一样可恶!我不将你眼睛挖出来送到佟天尧手里,我就不是粟栖云!”
粟栖云双指一曲,“嗤”地向佟落日眼睛刺来!
佟落日被他打得吐了两口血,挣扎一番却站不起来,这时见他疯狂一般来刺自己双目,本能地连连后退,左手却在无意间摸到了刚刚扔掉的短刀。心下一横,拼得丢了双眼,也与粟栖云同归于尽!
然而,粟栖云的双指还未碰到佟落日,却突然硬生生停了下来。刚刚还疯狂一般痛下杀手的粟栖云,忽然笑眯眯地坐在了他的面前,口中用了与那张脸截然不同的语气恶狠狠地说道,“如果你敢对我的事透露半个字,我就要铁儿今生今世受尽逍遥丸的折磨!”
佟落日呆了一呆,不明白粟栖云耍什么诡计,短刀紧紧握在手中,不敢松懈。却忽然听得身后一个人大声叫他的名字!
“落日!”
一个人影飞一般奔了过来!
谢天白!
佟落日终于明白了粟栖云的转变。
他还不希望自己隐藏多年的面目这么快就被揭穿,更不希望昔日的属下看到他如此邪恶的一面。这一层顾虑,到救了佟落日!
佟落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粟栖云时而痴狂,时而狡诈,实在不知何时会发作起来,倘若给他糊里糊涂之下,把逍遥丸喂给铁衣,铁衣岂不是很危险?
佟落日心急如焚,苦无对策,眼见谢天白来到近前,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顾不得计较粟栖云在身边,一把捉住了谢天白的衣袖。
“谢大哥!你可曾见到历铁衣?他伤势如何?”
谢天白抬头看了粟栖云一眼。
粟栖云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玩弄佟落日身后的长辫。
谢天白暗暗着急。
教主那边昏迷不醒,落日又憔悴如斯,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会伤到如此严重?看落日这般失魂落魄,要不要告诉他教主的情形?
谢天白的犹豫不决,看得佟落日心中一沉。
“我明白了……”佟落日抓住谢天白衣袖的手缓缓落下。
“落日,教主怎会伤得这般严重?你二人可是遇了强敌?普天之下,谁能将教主伤到如此地步?”谢天白忍不住发问。
佟落日强忍了心痛,一字字答道,“是我!”
“你……你说什么?”谢天白不明所以。
“是我,是我伤了他!他好心来安慰我,我却狠狠刺了他一刀!是我伤了他!”佟落日忍不住叫起来。
谢天白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落日……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什么知道!不错,我才是谋刺天香教教主的凶手!谢大哥,你要不要将我捉了回去,受尽千刀万剐之刑?”佟落日打断谢天白的话,看向谢天白的眼神伤痛决绝!
谢天白呆了。
他被历铁衣急召来京,还未走进隆回寺的大门,就看见小四抱了历铁衣慌慌张张闯了进去。小四的话,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才急匆匆来找佟落日。
想不到,佟落日给他的答案,正是他最不能相信的!
他该不该将落日捉回天香教?
若是教主自己,会如何处理这种情形?
看着佟落日苍白的脸色,谢天白心中一横。
若只能在落日和教主之间选择一个,就只有对不起教主了。先救了落日,来日再向教主请罪吧!就算千刀万剐,也由我谢天白代了吧!
“落日,你听我说,”谢天白张手扶起佟落日,“我现在就将你送走,送到一个让天香教找不到你的地方,无论出现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来。”
他说完话,不由佟落日开口,一把拉住佟落日的手就走!
佟落日的身子纹丝不动!
粟栖云紧紧抓住佟落日的另一只手!
“不行不行!他还没有教我学画,怎么能走呢?不能走不能走!”
粟栖云用了天真的声音向谢天白撒赖。
佟落日听到的,却是粟栖云细如蚊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若敢离开半步,我就要铁儿痛不欲生!”
谢天白无奈,只得笑颜安慰粟栖云。
“老教主,他不会走的太久,只是去办一件事而已,待他办完了,再来教你也不迟啊?”
“哦!”粟栖云似乎乖乖放开了佟落日,但他传音入密的声音,却再次刺进佟落日的耳膜。
“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佟落日心头剧痛。
历铁衣伤势如何,状况不明。莫说答应了粟栖云,就算没有粟栖云的要挟,他也不能丢下历铁衣,一走了之!
“谢大哥,我不能走!”佟落日轻轻躲开了谢天白的手。
“落日,你根本就不知道天香教的势力,如果你不走……”
“我知道,天香教有大的势力范围,我想我并不比天香教的人知道的更少!”佟落日打断谢天白的话。
天香教的情况,他回到京城,特意研究了一番,只怕有些情况,他比谢天白知道的更多!
“落日……”谢天白始终不能眼看着他再次落入囹圄。
佟落日的脸色一正。
“谢大哥,你放心,我决计不会不顾性命,任意枉死。只是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办完,不能一走了之。倘若谢大哥有意帮我,就请答应我一个请求。”
“你说,我无论如何也会帮你办到。”
佟落日摇了摇头。
“没有那么难,却也没有那么容易。我只求谢大哥,从现在开始,一刻也莫要离开铁衣身边。”
粟栖云的声音又惊又怒,传进佟落日的耳中。
“佟落日你敢耍花样?”
佟落日对粟栖云的威胁置之不理。谢天白在场,谅他也不敢暴露真正面目。
“谢大哥,你可明白我的话?定要一刻不离,小心照应。没有你随行,任何人都不能接近铁衣!就算是天香教的人也不行……”佟落日越说越快!
粟栖云恼羞成怒,藏在佟落日身后的左手一翻,一指剑气悄然打在佟落日背心上!
佟落日身子向前一扑,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来,顿时咳嗽不停,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谢天白全神都挂在佟落日身上,根本不曾发觉粟栖云的手脚!见佟落日吐血,只道他担心历铁衣,急火攻心,赶忙答应道,“你放心你放心,你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决不会忘记一丝一毫!你……你可还好?我这就送你回去!”
佟落日挡住了谢天白伸过来的手。
“我……我无妨,你还是先将铁衣的师父送了回去吧!我心中烦乱,想在这里静一静!”
佟落日一刻也不想再跟粟栖云纠缠下去。
谢天白根本无法放心得下他,只是抬头看了看白发童心的粟栖云,却也不能将粟栖云独自留在这里。
正左右为难之际,粟栖云跳过来拉住谢天白。
“咦?你不是小谢子么?铁儿在哪里?你带我去见铁儿好不好?”
谢天白正想摇头拒绝,佟落日开口道,“谢大哥,你千万记住我说的话,千万千万记得!”
谢天白是个聪明人,又十分了解佟落日为人,知他决不会毫无原因地说这些话。又见他神色急切,反复强调,知道他这般做必有深意,立刻点头答应。
“你放心,我记得你的话,随在教主身边,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教主!”
佟落日知道谢天白做事沉稳,见他答应,略略放心。眼睛一转,瞥见粟栖云恶狠狠的眼神!
“走着瞧!”粟栖云站在谢天白身后,无声地用口型威胁佟落日!
“只是……你打算怎样处理这件事?”谢天白实在不能放心,他实在害怕佟落日会傻乎乎地闯进天香教自投罗网,以他对佟落日的了解,这不是可能,而是十二分的可能!
佟落日还没有答话,粟栖云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我命令你马上去找你娘遗留下来的那张琴!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
佟落日见他反复无常,句句催促,忍不住气道,“我早已答应你,你又何必步步紧逼!”
谢天白一呆,“落日,你说什么?”
佟落日眉头一皱,摇了摇头。
“我没事,你莫要理我罢!让我在这里静上一静。”
我怎能这般失态?岂不是要害了铁衣?倘若给谢大哥知道粟栖云的真相,不是连谢大哥也要连累了?
粟栖云见佟落日生了气,也怕他孤注一掷,不敢再逼,便像个孩子般喋喋不休地催谢天白离开。
谢天白给他闹得无法,又放心不下佟落日。想了一想,从身上摸出自己那块腰牌,放到佟落日手心。
“落日,你带了这块牌子,若遇上天香教的人,也能应付片刻。我不能在你身旁照应,只望你为了教主,好好保护自己!”
佟落日颤了手指接过那块腰牌。
“谢大哥……我……”
谢天白安慰地一笑,摇了摇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粟栖云一把拉了过去。
“你刚刚说的嘛,快些带了我去找铁儿啊!”
谢天白一边应付着他,一边频频回头去看佟落日,担心之意溢于言表。
待到谢天白和粟栖云的影子走得远了,佟落日才摇摇晃晃坐了下去,只觉得身心俱疲,烦累不堪,不由抬头看向历铁衣离去的方向。
“铁衣,若没有你,我还能不能走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