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谷 风
谷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矣。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求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
既阻我德,贾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
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昏,以我御穷。
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我想燕氏之于我未必是种殊荣,但这点在多年之后尚未领悟。诚然,我受到最好的教育、出身于难得的门楣,可这些却也在无形之中将我隔绝于世人之外;所以燕氏不是谈资、而是梦魇。
私叛师墙、拜入枚先生门下,在士林算是不可饶恕的罪责,但齐先生却一笑置之,默许了他与枚先生共授一徒的事实;倒是父亲在替我向枚先生递过帖后按照旧例罚我在齐先生门前跪了三个时辰以示薄惩,当然作为交换,我每个月可以去姑苏聆听枚先生教诲一次。
其实,父亲如此不过是为了堵住幽幽众口。
丹阳事件最终不了了之,民变也仅仅是个不成文的借口;一夜之间的翻云覆雨,的确让人措手不及,但并非所有人都包含其中。率先做出反应的便是京兆姬氏,尘埃未落安国公姬行便上疏章帝召我与徽容入京谒见,理由再简单不过,我们已到了适龄,该入东殿作皇子伴读。关于伴读,我早有耳闻,皇朝历来不成文的规矩,南北七大世家的公子、继承人并名望门第的孩子在达到一定年龄后都将聚集京兆出入禁宫以顺应各方面平衡。父亲与齐先生当年都曾是现今天子章帝的东宫伴读,至于我的同辈中江南齐氏的长公子齐汀洲也于去年奉诏入京,而我与徽容若非父亲推拒如今已该寄居京兆。
京兆由来都是是非之地,而安国公姬行又恰逢此时上疏,其用意昭然若揭;但这次父亲却没有推拒的理由。
问题迫在眉睫。
天交过午,我半倚在案前看着庭前的颜色出神,下个月便是我十四岁的生辰,这个年岁在百姓人家是小的,可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却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琼花盛开的时节,也是皇朝隐忧的开端,如果可能,我宁可抛下这一切走齐先生当年的路数。
但我毕竟与齐先生不同,纵有心却免不了徽容牵涉其中,这或许也是齐先生当初送走涵濡的原因。毕竟一个人心力有限,顾此失彼的事情,要不得,也计算不得。
我正思量时忽听得屏风外扶疏莺莺燕燕的声音传来“长公子”
“何事?”我略略抬起头向外扫了一眼,自从姑苏回来,我对身边的人员作了相应的调整,扶疏也由近身的侍女转为执事的头面,不过我要将她许与他人的心思还不曾断,只因有先前的事端,若非稳妥是绝不能再提的,否则恐她内有芥蒂。
“郡公命您过去”扶疏见问在外面低声答着,言语谦谨没什么不妥。
“是”我闻听连忙起身,展了展衣袖示意扶疏进来帮我打理一二这才匆匆往父亲的书斋来。
如此穿宅过院到了门前我再次整了衣裳朗声向内“父亲,孩儿烈”
“进来”未及,帘幔徐徐父亲的声音从里传来,“是”我应诺了这才入房向父亲施礼过去“孩儿问父亲安好”
“坐”父亲扫了扫我,微微颔首,将上身靠后掩了案上的文书示意我到一旁的席处。
“谢父亲”我再次拱手,却不曾坐下而是来至父亲近前拨弄起父亲放在角落处的一枚刚刻的印信,父亲见状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淡淡问过“知道为父因何唤你?”
“请父亲示下”我见问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规规矩矩的回到席上侧耳聆听。
“烈可愿入京?”父亲笑笑起身来至我的近前俯身问我,眼中满是犹疑。
“父亲可有推拒的理由?”我在瞬息之间将京兆种种过过,盘根错节竟找不出半点端倪,安国公此次有理有据,不给我们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呵呵”父亲闻听一目了然的笑出声来,轻轻扶了扶我的肩头,淡淡说道“其实不难”
“父亲的意思是……”我有些意外的看向父亲,脑海间电光火石,忆起一点遗漏,难道是?我正忖度之时却听父亲的声音徐徐传来“下个月便是你十四岁的生辰,我可上疏让你随日夕历练”父亲所指便是世家子弟在十四岁后可以凭借祖上荫袭在地方上讨得六品左右的功名打理,以便于日后接手家族。我是燕氏内定的继承人,刚好有此特权,父亲若以此名义知会吏部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徽容却不在此列;是故我有些不太确定的轻声问去“但是,徽容他……”
“只要在陛下明诏之前”父亲甚为赞许微微颔首,随后淡淡撩拨过来,点出问题的症结。
“您是说?”我有些狐疑的摇了摇头,当今圣上也就是章帝一向对安国公姬行颇为倚重,这种明显不过的事情又岂能驳回?了然于我的迷惘,父亲再次出声肯定了我的推测“不错,陛下不会单召徽容入京”
“烈明白了”我于辗转之间忽然有所领悟,也许燕氏之于皇朝另有功用,又或者陛下意不在此,但总之我与徽容不该当此时刻入京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烈当真?”父亲见说似有迟疑之态,毕竟现今的一念之间决定了我与徽容的未来。
“能追随于齐先生左右是烈的多年心愿,请父亲成全”看出父亲的心意我连忙起身上前表明我的志愿,不想话音未落便有喝彩声从旁响起“好!”
“齐先生?”我意外的回过头去不由自主地惊呼出来,齐先生在月前已回齐氏探看,如何现在便已归还?
父亲在旁眉心微蹙摇头叹息一声正要开口却被齐先生抢先一步“畛域,明果然没有看错”
“日夕,如此烈就拜托于你”父亲见说方拱手致谢态度颇为凝重。
“畛域安心就是”齐先生看了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末了扶了扶父亲的肩头,至此我才上前施礼过去“烈谢过先生”
“嗯,来人……”事已至此父亲也就没再多言,抬手召唤从人过来着手上疏事宜,我却有些担心安国公不肯放手忙再次开口“父亲!”
“烈何事?”父亲见说收了笔双眼定定的看向我,我思量一二深吸了口气郑重跪下回他“孩儿斗胆请父亲让徽容同行。”
“为何?”父亲有些意外的审视了我片刻,半晌不动声色的淡淡问来,我闭了闭眼良久方一字一顿的说道“或许,徽容更适合”
“也好,那就有劳日夕了”父亲看了看我收回了视线轻笑一声再次对上一旁的齐先生,首肯了我的选择。
“好说”齐先生一目了然的笑笑,弹了弹我,我忙顺势跪下再次谢他“烈代徽容谢过先生”
“呵呵”齐先生伸手拉起了我比了比我的身量,颇为玩味逗弄过来“我当年还真没你高”
“先生……”我皱了皱眉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半步,唯恐再被他捉弄;齐先生看了微微挑了挑眉梢转向了父亲,倒是父亲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一挥手向我吩咐过来“烈,你先退下”
“是,孩儿告退”我这才施了礼借由齐先生凝眉思索的空当快速离去。
及至廊下,和风习习,温润的阳光也在不经意间撩拨我的情绪:十四岁的生辰,究竟是我人生新的起色,还是皇朝新的帷幕?
又或者这之间,本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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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姑娘遭受遗弃,离家时,倾诉自己的不幸。
习习(音飒):象声词。谷风:一说东风,一说暴风,一说来自山谷的风。黾(音敏)勉:勉力。
葑:蔓菁也。叶、根可食。菲:萝卜之类。无以下体:意指要叶不要根,比喻恋新人而弃旧人。
迟迟:迟缓,徐行貌。违:恨也。畿(音机):指门槛。
荼(音图):苦菜。荠:荠菜。宴:乐。
泾、渭:河名。湜湜(音时):水清见底。沚(音止):水中小洲。一说止,沉淀。
梁:捕鱼水坝。笱:捕鱼竹笼。阅:容纳。恤(音序):忧。
能:通宁。匍匐:爬行。
慉(音序):好,爱悦。雠(音仇):同仇。贾(音古):经商。
育:长。鞠:穷。颠覆:艰难,患难。
旨蓄:美菜。洸(音光):动武打人。溃(音愧):怒貌。既:尽。诒:遗。肄(音义):劳也。来:语词。塈(音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