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日 有 晴 天
雨下了两天了,还在扑簌簌的下着,窗外香椿树上每一片叶子尖上都悬着一滴水珠,杨桥愣愣地看了半天了。
最近占君那里一直在催,问麦片这个月能不能报价,前天苏琳来了电话,说马可正在联系,就这两天吧,杨桥当时没多问,马可可能就是那个东洋鬼子。苏琳是杨桥的妻子,在M国做旅游,儿子林晓也带在身边上大学预科,出去已经一年多了。
自从前些天苏林雇了这个日本人,说话态度就变了,以前每次电话里都撒嗲地叫一两声“老公”,问问杨桥的妹妹小邕现在和她男朋友怎么着了,现在好像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事情一说完就说,“我还有事,不说了”。
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一些细微的变化会有感觉。杨桥有次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地问:“那个小日本啥样?”苏琳说“五十多岁,看着跟六十的似的。”但是说这个日本人非常勤奋,做事有效率,帮她减轻了很多压力。
杨桥做事一向是被动的,本来说是四月去M国的,去办社安号和绿卡,有了这个马可他便不提了,苏琳催了几次他都不动,最后苏琳急了,说越临近奥运票越紧张,最后还是她在国外电话打到北京订的机票,美联航UA的单程,五月十六号的。
对于婚姻或是家庭这种形式,杨桥以前是挺看重的,他也一直在努力地想把家庭经营好,年轻的时候很想升官发财,年龄大了把一些东西看淡了,觉得合家团圆、悠闲快乐比什么都重要,总在围着家转。和苏琳的感情时好时坏,这么多年断断续续也有婚外情感上的问题,像现在的雨今,但始终没有影响到他和苏琳的婚姻,在他看来,感情是一回事,家庭又是一回事。
苏琳一直是简单快乐的,出国以前在外事部门工作,单位待遇很好,每年还有几次出国的机会,杨桥的生意还算马虎,经济上从未紧张过,这在她亲戚朋友眼里已经很被羡慕了,可她偏不知足,非要把这些年国外的业务整合着出国开公司。她哪有经商的经验,都是杨桥帮着她一步一步的出主意,杨桥本是反对的,可是拗不过她,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得不管。
实际上从出国这件事情一启动,杨桥就有预感,就觉得将来会有大事发生,要是在国内,他们这种“幸福”组合几乎牢不可破,到了国外,环境因素变了,各种可能自然而来。说怕改变么,好像也不是,孩子也大了,经济上也还有余地,积累了这么多年的经验,重新开始生活也不是什么难事。
前天晚上去的雨今那儿,雨今是学金融的,在社科院工作,女儿在新加坡读高中,丈夫在外贸公司,经常出差,两个人是通过博客认识的,有说不完的话。最近雨今忙的要死,院里搞社会调查,她们室负责生猪价格,开着车子一个县一个县地转,说是累得腰疼。
雨今的身体充满了诱惑,细腻丰满激情四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就是这次夹杂了点膏药味儿美中不足。杨桥是快中午了打车回来的,每次回来的路上他都要回忆一下和雨今在一起时的情景,昨晚一起冲澡的时候肥皂掉地上了,雨今弯腰去捡,杨桥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里面温软滑润的感觉让他激情澎湃,来不及擦干,他就把她扔进了被子里,每次和雨今都很酣畅,他和苏琳已经没有这样的激情,他一直觉得苏琳有些冷漠。
平息下来杨桥说了最近的事,雨今劝他在M国久住,或别回来了,夫妻在一起总会避免一些事。杨桥问雨今走了以后她怎么办,雨今说“不能光为了我”。要说到情爱,杨桥一生所经历的女人中,雨今是最令他感觉深刻的。
雨下得挺大,路边积了水,从车里出来到进宾馆门里衣服就湿了,伊淼从北京过来,住在2604。杨桥最近也在下功夫,要是国内的业务有大的进展就更好了,还没来得及具体的想,将来要是自己生活,总得有事做,钱多不是坏事。他的朋友元生说能联系一段工程招标的事,需要用声屏障甲级资质,伊淼手里有,这次就是为资质的事来的。
伊淼年轻,肯吃苦,整天飞来飞去的,去年赚了一百多万。伊淼的爱人是北京国旅的,和苏琳有业务关系,她们公司有票务,杨桥的机票就是苏琳在那订的,伊淼一起带过来。
约的中午一起吃饭,杨桥到的时候伊淼已经等在餐厅,两个人坐下来伊淼就打电话,一会儿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空着手过来,伊淼介绍是“我朋友”。看她没拿东西杨桥就知道她住在这里,和伊淼住在一起,由于有媳妇这么一层关系,多少有些尴尬。姑娘叫小鱼,也不多说,不太自然地吃了饭先上楼了。
“最近苏姐那儿新来了个人,还是日本人?”
“嗯,以前做销售的,听说挺能干。”
“杨哥,日本人没什么好东西,你还是勤跟苏姐联系着点吧。”
“哈哈哈,联系什么?你这不还小鱼着呢吗?”
“呵呵,你和我不能比,我成天见着宋莉呢,苏姐自己在外边不容易,女人最需要依靠,真的,哥们是实话。”
“来,干了。”
杨桥回到家里往床上一倒,最近他情绪一直不高,只有和雨今在一起时或酒后才觉得轻松,今天虽喝了几杯,可听伊淼说话的时候又提到了日本鬼子,他这一路上是烦着回来的。其实以杨桥的对苏琳的了解,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问题,但是怕有特殊环境出现,两个人单独在一间办公室里,时间久了发生什么事情也说不定。
电话短信,雨今发的:“今天礼拜天,你过来吃晚饭吧。”感情这些事就是这样,老不在一起容易轻淡,常在一起就不愿意分开。杨桥把电话扔在一边,心里告诉自己别烦了,苏琳没事就没事,要是有事就拉倒,不是有雨今么。
睡了没多会儿,电话把他吵醒,是妹妹来的:“哥,我停在你楼下,妈说晚上让你回家吃饭,走吧,打把伞啊。”对了,昨天答应老太太的,都忘了,赶紧给雨今打个电话,告诉她不过去吃饭了,晚上电话。杨桥的父亲十年前就去世了,答应母亲的事不能推。
妹妹叫小邕,小杨桥九岁,在商检局工作,孩子小诺在上小学,前夫是也机关干部,两个人都把外面的火引到了家里,打得天翻地覆的,最后离了各自过。
前两年回到家,媳妇姑爷的一大帮,现在日益冷清了,也可能是为了营造气氛,杨桥的母亲照例做了一大桌饭菜,辣子鸡、牛肉丝、干烧鱼,这些都是保留节目,杨桥直喊够了够了还是一盘盘端上来。两个孩子现在这样子都不省心,大的杨桥,当初苏琳办手续的时候老太太就反对,为这事好几个礼拜没睡踏实,话都说尽了,怎么也拉不住。小的杨小邕,先是在前夫的车上发现了避孕套,一盘问交待出多次在洗浴中心招小姐,气得杨小邕大闹了多半年,单位里有个同事趁虚而入,结果热恋的短信被前夫发现,又反过来闹,终于闹散了。两年里这两件事,弄得老太太每次见了他们的面都唉声叹气的。
吃过饭小邕送孩子去学跆拳道先走,杨桥想跟老太太说说话就留下了。
老太太一直关心苏琳和孙子在外的情况,一通电话就问“小琳挺好?林晓挺好?”
老太太的观点就是岁数大了别折腾,日子啥也不缺的就行了,别把家折腾散了。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怎么管孩子,遇事就和稀泥,事情越少越好,越简单越好,结果小事情没解决好麻烦事越来越多,扑噜扑噜地往外冒。
杨桥怕老太太担心,没说日本鬼子的事,只是说自己不适应美国,怕将来过不好,实在不行考虑自己在国内云云。老太太说他上次去的时间短,这次去了多住几个月,看看M国究竟适不适合,不行再作打算。杨桥去年去了M国一次,走的时候把业务结束了,车也卖了,本打算久住,可元生这边有个公路绿化的事情要他回来,结果在M国住了一个月,还没熟悉环境就回来了。
从小就是,母亲从不命令杨桥做什么,但是母亲的倾向对他影响特别大,包括升学就业,基本上都是按照母亲的意见办的,今天母亲说的他都想过,但还是觉得话通过母亲说出来更有道理。
从母亲家出来已经九点多了,杨桥告诉雨今今天晚了不过去了,车窗外斜风细雨中的街景被霓虹灯照得流光溢彩,路边林立的高楼里万家灯火,杨桥心想,家,老家,这些概念怎么越来越淡漠。父母亲都是军人,从小随着部队东南西北的换防,有时候家就是营房,有时候家就是抗震棚,有时候家就是在搬家。至于老家,说是四川,还是工作以后出差路过过,奶奶把他带大,回去是为了看奶奶。
刚到家元生电话过来,告诉他伊淼拿来的资质可以参加围标,事情基本敲定了。
和M国的时差是十三个小时,回到家的时候M国那边是礼拜天早晨。打开电脑后儿子的qq在闪,儿子大名叫杨凌霄,小名叫林晓:“呵呵,老爹你最近忙虾米捏?”
杨桥想和儿子谈谈:“林晓你大了,有些事情要多想。”
林晓“哎,我明白你说什么。”
杨桥“你明白什么?”
林晓“无外乎你和老妈的事。”
杨桥“你怎么看?”
林晓“我不知道。”
杨桥“你以后把自己的事情计划好,尽量别靠大人,你也不小了。”
林晓“哎呀,我知道,计划已经好了,目标我也订好了,老爸,您的目标呢?”
杨桥“你爸老了。”
林晓“老爸,你不要那么悲观,李白曰天生我材必有用,老爸不管在哪你都是好样的,要积极乐观的面对一切,这样不但自己快乐,而且别人也跟着和谐。”
杨桥“我在想些事情,觉得有些事情弄砸了。”
林晓“光是思考那是哲学家的活儿,最重要的是行动,呵呵,你儿子是这么认为。”
杨桥“你呢?”
林晓“我对我的前途充满信心,Oh yeah!”
杨桥“那就好,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林晓“你担心我的同时你儿子偶也担心你啊。”
杨桥“我的事情我会处理.”
林晓“你的事我的事都是咱家的事。”
杨桥“好了,以后再说吧,说累了吧?”
林晓“不累,一点也不累,精神的杠杠的。”
杨桥“那马上做20个俯卧撑。”
……
儿子每天和苏琳在一起,听他的说话那边好像没什么事。
他对儿子的状态很满意,以前林晓在国内慌着网游,成绩在班里一直排中下,来M国上不了网了,只好学习,在他的班里总是第一,并且还遥遥领先,好几个名牌大学都向他发出邀请,其中就有芝加哥大学。今天与儿子的交流,使杨桥感觉到儿子在飞快地长大,头脑越来越清晰。
窗外还有雨声,今天是农历三月十五,本该有月亮的,可是天暗着,外边一片漆黑,雨今一定睡了。杨桥打开博客,记下了今天,心想就算和雨今说话了。
《但愿人长久》
“月有阴晴圆缺,人又何尝不是。
人一生所经历的酸甜苦辣如果能过秤,相信大多数人都是半斤或八两。
近来总觉得世事艰难,许多自己的事情事与愿违。为了孩子的将来,举家迁到了M国,在国内辛苦多年的心血,都化作了上飞机时的回头一瞥,世上真的有天堂么……”
写完了他想,一个人最坏的打算是从头开始,嗤,从头开始又算得了什么呢?
早晨起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洗了洗脸,吃了两块派,打开电脑,先浏览了一下新闻,杨桥把大部分资金都买了股票,最近大盘跳水,已经亏进去几十万了,这也是他情绪不高的原因之一,中石化周五跌破了发行价,政府哪去了?限售发行、再融资、印花税都拦在那,再不作为跌下了2800点非出乱子不可。
电话响了,以为是雨今的,结果是苏琳的国际长途:
“杨桥,你让占君确认一下我这边的公司,这儿的沃尔玛只能对公司,没有进出口权。”
“你那边哪个公司?”
“我们的公司。”
“你们是谁?是你和那个日本人吗?你们什么时候又有的一个公司?”
“你别管了,马可在帮你办这个事,礼拜一可以报价。”
杨桥问“那个马可现在在吗?”那边现在是晚九点,苏琳迟疑了一下说“不在”。
杨桥听出来了,本想说什么,又一想没必要,自己又没有凭据。那边苏琳说,“你开始收拾东西吧,看该买的买买,该带的东西放到箱子里,到时候别落下。”
“我的护照找不着了。”
“你故意的吧?”
“真的,那天买机票复印完了就不见了。”
“那你赶紧找找,去复印那儿看看。”
“找不着就算了,不去了。”
“好了,你好好找吧,我还有事。”
放下电话,杨桥看见大盘在涨,昨天晚上证监会连夜会议,宣布大小非解禁流通限制,算是实质性利好吧,电脑屏幕上已经是一片红了,BS已经涨停了。
雨下了两天了,还在扑簌簌的下着,窗外香椿树上每一片叶子尖上都悬着一滴明亮的水珠,东南已经透出了阳光,把斜落下的雨丝照成了金色,看来离天晴不远了。
杨桥趴在地上做了二十个俯卧撑,站起来摸了摸胸肌,感觉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浑身上下有股使不完的劲儿。他给雨今打了个电话,问她今天忙不忙,雨今说社调还有点扫尾的事,这礼拜弄完了就行,今天下雨可以放假。杨桥说那中午一起吃饭吧,你爱吃的锅仔羊蝎子,雨今那边说好。
杨桥一边换鞋一边想,一会儿不会天晴吧?雨天是盖被子的好天气,下午和雨今一定还会有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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