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自涧出,峰峦如云端。
这虽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也不会住什么隐士君子,但也却是可使生活如闲云野鹤般平静。
这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虽不如城内繁华喧闹,也不似乡村清幽闲适,但总可以找些喜欢的事情来做,不会使人觉得无聊。
小小的竹桥下传来“哗哗”的水声,拍打下溅起的水花淋湿了水旁的石沿,但是却没有使这声音停下来。
而让水发出声响而且溅起水花的人就是现在坐在石沿上的少年,约莫十五六的年纪,面容带些孩气,但又隐约透出丝成熟与庄重,淡紫色的衣裳虽是普通布料做成,但却是让人觉得十分好看,穿在少年的身上甚是得体。水洇湿了少年的衣裳下摆,他拧了拧,却是无济于事,一脸颓丧地向后倒在地上,闭起了眼睛,然后开始了自言自语:“好不容易捉到的鱼竟然溜掉了,还弄得这么狼狈,真是丢人,用手捉鱼这么难吗?师父一定会笑我的。”
说到这句话,少年的脸上扬起了一丝微笑,眼睛也睁开了,看着天,竟笑出了声。
“还是回去吧,不然天就黑了。”少年跳起身整了整衣服,向东走去。
桥下的小河又恢复了平静,在上面只映出那座竹桥和少年远去的背影。
不一会儿,少年来到了街市以外不远的一间房子门前。这房前整整齐齐的,没有乱糟糟的杂草,台阶上也是那么光洁。
少年双手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院,少年叹了口气,头也有些垂了下来,像是抱着一线希望似的去推里面那间屋子的门,轻轻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正要向里看,只听:“凌儿,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声音虽不大,但却是温和无比,没有责备的意思,流露出的只有担心。
这个叫凌儿的少年寻向声音的来处,看到声音的主人十分高兴,说道:“师父,我还以为您不在呢。”
被少年称为师父的就是刚才问话之人,一身白衫,身材较一般人瘦些,从肩膀上能明显看出这一点,而他的面容却是十分俊秀,隐约间透露出一丝别于娇媚的秀气。
听到少年的话,他也笑了,又道:“师父自然要等你回来了,你刚才干什么去了?”他上下大量着凌儿问。
其实,说是师父,看他也不过二十二三岁,不过是个比凌儿大个七八岁的哥哥罢了,更何况他也并不比凌儿高,乍一看还以为凌儿是他的兄长呢,只是眉宇间会让人感受到凌儿身上所没有的大气和深沉。
“我……迷路了。”凌儿有些掩饰地说,手不停地搓弄着衣服。
“凌儿,欺师该当何罪呢?”师父故意吓他一下,果真是让凌儿愣住了,忙想着要怎样应答。
“这次就不怪罪你了,不过下次可不会这样了。”凌儿还未开口,师父就已原谅他了,“赶快去换衣服,竟然湿了这么一片。”
凌儿这才明白自己这次去捉鱼的事情师父已看出来了,自己却还自作聪明地以为没事,真是笑掉牙了。
“下次不会这样了,师父。”凌儿赶忙去换衣服,没想到这样也瞒不住师父,自己的小伎俩一点也不高明。
至于为什么师父从不答应他做一些捉鱼、打兔子的事,他也问过师父,师父只是告诉自己,杀害这些生灵会见血,见血不是好事,他不喜欢这样做,也要求自己不这样做,说是怕自己杀生成性,应当从小加强教导。于是,他和师父就过着吃素食的生活,从不沾荤腥。
凌儿自从受师父管教,虽是有些顽劣。但师父的话却是都照做的,有些事情甚至从来不问为什么。
不一会儿,凌儿换了件浅黄色衣服出来吃饭。
饭毕,凌儿就被师父打发去捣药,乖乖地进了药房,虽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工作,但凌儿从不去惹师父不高兴,也就接了过来。
放下药房的竹帘,凌儿的师父——慕容萧退了出去,透过竹帘的缝隙,他看到凌儿的认真但又懒散的神情,想起了什么。
那是十年前,凌儿刚到这里的时候。
“凌儿,你喜欢这里吗?”慕容萧拉着凌儿的手来到这间宅子时问,那个时候这个宅子简直就是荒芜一片,其实并不是很差,只是没人打理罢了。
“哥哥去哪里,凌儿就去哪里。”天真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的杂念,干净而透明的童心全被慕容萧看在了眼里。
“凌儿乖,不可以叫哥哥的,我要收凌儿做徒弟,教凌儿武功,好不好?”慕容萧看着懵懂无知的凌儿,说道。
“可是你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呀,为什么不能叫哥哥,为什么要学武功呢?”凌儿还是很不明白。
“学武功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达成心愿,作许多事情,为了爹娘,凌儿,你也要学,而且一定要超过我,这才是凌儿应该做的事情,知道吗?”慕容萧的极大的耐心在此时全部表现出来饿,即使对方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孩子。
“凌儿知道了,师父。”年幼的凌儿并不知道什么心愿不心愿,也不知道学了武功后到底会有什么好处,凭的只是一时的孩子气罢了。
慕容萧摸着凌儿的头,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轻松,从今以后,他,一个只有十四岁的江湖少年便一直将凌儿带在身边,想要看到他真正长大的那一天,可以超越他的那一天,而且他相信凌儿的这一天不久就会来到。
从领了凌儿的那一天起,慕容萧就在这间陈屋中开设了一家没有明确招牌的医馆,利用给周围的乡亲看病的途径补贴家用,开始的时候,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会有什么救死扶伤的本事,凌儿也是不相信,在他眼里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只比自己大八岁的“哥哥”同一个郎中,尽管不是专门看病的郎中,甚至是可以教导自己武功的“师父”联系到一起,单纯简单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这一切的来由。
要说慕容萧对待凌儿简直好得不得了,虽然他比凌儿大八岁,尽管在他眼中,凌儿,这个六岁的孩子,还处于意识模糊的阶段,但他却从来不觉得这样的决定有什么不对,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孩子一直快乐地活下去,让他成为可以取代自己的人,应该没有什么不可以。
十四岁,对于一个普通的孩子来说,不过是个年少不经事的经历罢了,而在慕容萧身上却看不到一个普通孩子所表现出来的少不更事,相反,在他身上无处不散发出一种同类人身上少见的成熟,在平日,他并不多与外人接触,但他却十分了解外面发生的事,眉宇间透出的是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忧虑,时不时地,凌儿就会发现他经常一个人在想些什么东西。
看着软剑在凌儿手中的运用越发熟练,慕容萧似乎又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好象也和凌儿一样的年纪,同样地做着这样的事,稚气渐渐从小脸上脱去,眼神中已时不时透出厉气,一个武者应有的厉气。
平平静静的十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凌儿已不再是当年六岁的孩童,慕容萧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骄狂的少年,事过境迁,凌儿已长大成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往日的稚嫩现在却变成一种刚强,而与此同时,慕容萧迈过弱冠之年,也已有二十四岁,十年的安逸生活削平了十四岁的凌厉,反而变得温和文雅,但这也只是在外表上,而轻狂骄纵的往昔也同样印在了他心里。于是,在这陈屋之中的便成了一长一少的两个青年俊才。
慕容萧转身离开了药房,只留下凌儿一个人在房里。
凌儿虽是从小在慕容萧身边以习武为主,但由于慕容萧兼以行医为生,也便多少学了点医术,偶尔也在慕容萧身边帮帮忙,而这捣药就成了最频繁的事。
凌儿自被慕容萧“收养”已有十年,这十年是凌儿从顽童到大人的十年,十六岁的他也不会像六岁时那样天天找出不少麻烦。
凌儿当初被慕容萧带走的时候,身边什么人也没有,无依无靠,自己虽然记不清当时的具体情形,但他却记得自己见到慕容萧时,就觉得他和自己以前别的哥哥不一样,也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总之,当时的凌儿困惑极了。
他为什么要收留我?
这句话凌儿也问过师父,但得到的却只有一句话“我会告诉你的,但那是在你可以打败我之后”。
六岁的凌儿听不太懂慕容萧的话,但他却选择了留下,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有能力去做其他的选择。
时光再次倒回到十年前。
“哥哥…啊,不,是师父,软剑可以打人吗?”凌儿第一次摸到软剑,感到很奇怪。
“只要你掌握正确的方法就没有问题,不过,凌儿,剑并不是用来打人的,而是用来杀人的。”慕容萧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可以让凌儿接受,尽量让自己不吓到凌儿。
“杀人?为什么要杀人呢?”凌儿又问。
“你会知道的,但现在不是时候,在这个时候你不可以分心,知道吗?”慕容萧在这十年里一直都是这样教导凌儿。他的目标,凌儿是知道的,那就是要让凌儿超过自己,可以打败自己。
记得凌儿八岁的时候,一天,慕容萧刚刚送走一个病人,只听身边有什么声响,抬手抓住的是凌儿手中的剑,接着看到凌儿被惊住了的神情。
“凌儿,下次速度要快一些,知道吗?”慕容萧并没有去责怪凌儿的对自己的偷袭,反而告诉凌儿这样的话,让凌儿惊讶不已。
“师父,你不怪我吗?”凌儿有些不相信地问。因为他明明看到慕容萧的手被剑划开了口,流出了滴滴鲜血。
师父是不愿见血的,更何况自己是从师父背后攻击,师父为什么不骂我呢?
慕容萧放开手中的剑,用极快的速度止住了血,对凌儿说道:“凌儿用心练剑,为什么要怪凌儿呢?只是凌儿如果速度再快些就好了,这点伤不算什么的。“
凌儿在和慕容萧相处的日子里发现,自己有什么样的错误,师父似乎都不曾责怪自己,相反,每次都是用练剑来督促自己,甚至在这次受伤还要让自己以更快的速度去刺,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这些日子里,凌儿也一直记着慕容萧的话,要让自己的剑可以打败他,这也似乎是师父的心愿。
可是,凌儿却是觉得用剑可以去杀那些罪有应得的人,却难以用剑去杀师父,去杀这个爱护自己的人。
渐渐地,凌儿长大了,在和慕容萧回来后的十年里,每一天,他的武功都趋于精湛,在他的身上体现出了越来越多慕容萧的剑风。
和慕容萧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凌儿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淡忘了自己来时的好多事情。
在这十年里,凌儿发生了很大变化,而和他相比,慕容萧却变化得极小,在外表上看,两师徒之间的差距也已缩小,而在性格上,年幼时天真的凌儿日益开朗,而慕容萧却在十年后变得内敛了好多,和凌儿相比,似乎更加忧虑了。
十年的回忆又被凌儿的捣药声拉了回来,做好这些事情后,凌儿便出门去找师父。
找遍了整个庭院,凌儿却没有找到慕容萧,有些沮丧地回到房里,却发现桌上有一封信,凌儿拿起一看,是慕容萧留给他的。
看完整封信后,凌儿撇了撇嘴,嘴里嘀咕:又出门看病,不能闲一些吗?
信上说慕容萧大概要三天后回来,让凌儿好好照顾自己,而在信的末尾,便是那句最常说的话:好好练剑。
整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凌儿的眉头皱了起来:真是的,干嘛非要练剑,不练剑也没什么坏处啊。
就这么想着,凌儿竟睡着了。
给凌儿留完信后,慕容萧尽管有些不放心凌儿,但还是赶赴去给人看病。
以往慕容萧也给人出过诊,最多也不过一天,当天夜里他就回去了,但这次的病人病得很重,就把时间拖到了三天,也就是说要有三个晚上在外面。
其实在外出诊也没什么,反正也是做同样的事,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唯一让慕容萧放心不下的就是凌儿,他从没有让凌儿自己在家过,不知道他会不会照顾自己。
记得上次出诊,大概后半夜才回来,本以为凌儿已经睡了,轻手轻脚地打开院门,生怕把凌儿吵醒了,可当他刚一关上门,就听到一声:“师父,你回来了?”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显然是刚被惊醒的,就马上问出这一句。
慕容萧才看到凌儿就那么趴在院中石桌上,桌上是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看到凌儿合衣而坐等自己,慕容萧不免责怪起自己,怨自己这么晚才回来,这个时节半夜坐在外面睡是会着凉的,真是不懂爱惜自己。
“你怎么不去睡呢?”慕容萧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凌儿身上问,眼看着这衣服在凌儿身上竟有些小。
“凌儿看到师父回来了,也顾不得有多困,只是笑答:“师父还没回来,我不想睡。”
慕容萧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这孩子到底是没长大,但看到自己的衣服在凌儿身上只能作披挂时,却忽然感到凌儿还是长大了。
因此,有了这样的经历,慕容萧更加不放心凌儿自己在家,不仅是因为他不会照顾自己,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时这样的凌儿根本就没有防范之心。
可是,遇到这样的重症之人,慕容萧又不想坐视不管,只盼能早一些回来。
而在凌儿这面,本来以为师父不在的时候去做一些平常师父不准做的事情,可却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作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看着太阳渐渐落山,凌儿感到越发地无聊,投出的石子在水面上划出一层层的波纹,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凌儿也知道师父也是放心不下他,这次时间这么长,只会比以前更加不放心,每次看到慕容萧有着类似的神情时,凌儿就感到心情特别低落,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总把我当成十年前的凌儿呢?我已经不是那个六岁的小孩子了,我已经十六岁了,不但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而且也可以照顾好别人。
师父,你一定很累吧。
仰望着刚刚显现出的几颗星星,凌儿的心里竟起了莫名的思绪。
慕容萧刚给病人把好脉,开了副药派给下人去煎,吩咐了几句,就回了客房。
走到窗边,看着朗朗月色,想起了凌儿。不知道他又在做些什么。
眼帘轻轻垂下,看到了扶在窗棂上的双手,想着凌儿小时侯还一直很奇怪自己的手为什么会这么白,凌儿竟还硬要认为自己是是女扮男装,男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手。
这双手牵着凌儿的手八年,长大了,凌儿反而不愿这样和他接近,慕容萧总是能从凌儿的眼神中看出一些他越来越不懂的东西。
自己从十四岁起身边就多了凌儿这样一个孩子,这对于慕容萧来说,虽是负累,但心底却认为这是一个推卸不掉的责任,这道阴影一直都在,只希望通过此可以消减一点。
其实,在慕容萧而言,他是很喜欢和凌儿在一起的,在凌儿身上他才真正找到了那久已失去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十年里变得越来越强烈。
夜色笼罩下,映在月光里的脸上的轻柔越来越清晰。
三天过后的这天早晨,慕容萧辞别那户人家,最后和身体好些了的老人说了声道别,看了看天,就赶回家中。
可偏偏不巧的是,刚走了没两个时辰,天就下去了雨,天空中阴云密布,雨点如豆般滴落在慕容萧身上。
轻皱了皱眉头,慕容萧知道自己没有带伞,但一想,恐怕这天气带伞也没有用,四下找找,也没有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这个时候离回家还有半个时辰的路,慕容萧叹了一下,只好接着向前走。
雨渐下渐大,天更加阴沉,原本清楚的路也变得模糊,再加上连日的劳累和失眠,慕容萧终于不支地倒在地上。
过了不多久,慕容萧只觉得在朦胧之中雨变小了,但他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意识渐渐地飘向了远方。
待到慕容萧意识开始清醒时,朦朦胧胧中感到有点点的烛光,但睁开眼睛的他,却看不太清烛光中的那个人,只觉得那身影很熟悉,身上冷得很,但却感受到脸是那么烫,想极力看清楚是谁救了自己,但已是无力。
只在闭上眼睛前冒出一个想法:是凌儿吗?
凌儿煎好药,一转身就看到慕容萧还没有醒,脸上因发烧而泛红,一副疲惫的样子。
也许师父在这个时候才不会有防备的吧。凌儿端详着慕容萧的脸,那份来之不易的安逸此刻就在他脸上呈现出来,这样的慕容萧凌儿没有看到过,十年以来一次也没有,他惊讶地看到了师父脸上的那比平时更为温柔的神情。
这是师父吗?这是那个每日催促自己一心练剑的师父吗?凌儿看到的此时的慕容萧已经不是平日里的儒雅郎中,只是一心倚靠在温馨中的“哥哥”。
每次叫出这个词,都会被他“逼”得改为“师父”,始终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十年的时光编制成画面不停地从凌儿的头脑中闪过,只觉得师父的模样早已深深地刻在记忆里,而且……不止是记忆里。
凌儿心中那种莫名的思绪越来越强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凌儿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期盼看到师父对自己笑,师父严厉过后的温柔。不愿意让师父自己去出什么诊,不愿意师父的药馆周围一大群的姑娘。
猛得惊醒,凌儿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愿意看到师父的笑,因为他的笑是那么漂亮,是让自己不再顽劣的良药;为什么乐于看到师父严厉过后的温柔,因为那是独属于自己的温柔,谁也看不到;为什么自己不愿师父自己去出诊,因为自己不愿长时间地看不到他,更怕他一人在外有什么事,不想让自己在夜里只沉于思念和牵挂中;为什么不愿意他的药馆周围围一大群的姑娘,因为自己嫉妒,生怕她们会把师父夺走,更怕师父会爱上哪一个。
记忆和现实越来越接近,凌儿的心中的思绪越来越浓,他终于知道这归根到底是什么。
这是爱,一种他对师父由仰慕到依恋的爱,这种爱在这十年间就已融于骨中,只是在这一刻自己才发现这一切的来由。
为什么那么愿意听师父的话,是因为是师父把自己养大,教自己武功吗?
为什么师父不愿见血,自己就可以放弃杀生,做什么都由他?
为什么自己会越加疏远师父的爱护之举,只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吗?
不,都不是,自己这十年来一直心甘情愿地听师父的话,不是因为他“养”了自己,那是因为自己想看到他高兴的样子,那一刻的出现,自己就觉得幸福无比;自己可以放弃杀生,做什么都由他,也是因为不想让他受到哪怕一丁点的伤害,想到一丝不快乐的事,自己是想让他快乐起来的;字疏于师父的爱护之举,不是因为自己长大了,而是因为自己早已不愿生长在他的保护下,而希望自己去保护他,不愿让他去承担这照顾别人的责任,自己可以去照顾他,不只是“弟弟”对“哥哥”,不只是“徒弟”对“师父”的照顾。
看到慕容萧因病痛而皱起的眉,凌儿才知道心疼一个人四什么样的感受。
一手从背后托住慕容萧,一手端着药,轻唤道:“师父,吃药了。”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也可以这样轻柔,似乎这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
还未完全清醒的慕容萧只感到一只手托在自己背上,耳边的声音既温柔又熟悉,会是谁,谁在照料我?
不得不说慕容萧这次病得很重,连日的劳累和心瘁在这场暴雨中一下把他击垮。
窗外,见到的只有折断的树枝漂在积水中。
他一定很难受,发烧发得这么厉害,这该怎么办。凌儿生怕慕容萧的病会越来越重。
不可以,不可以让他这么难受,凌儿喝下一大口汤药,立刻喂给了慕容萧,当嘴唇相碰触时,凌儿看到慕容萧的肩轻轻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药苦,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做的只是把药给给慕容萧喝下去,这接触不只是唇与唇的相接,更有舌与舌的牵绊,药在这其中变得不再苦涩,反而让凌二天感到清醇和甜美,他只知道他不想放开,即使药已经进了慕容萧的口,也仍不愿放开。
是难舍,但分离也只有凌儿从碗里去喝药的那一点点空隙,然后就是和第一次一样的情景。
脸发烫,是因为病痛吗?慕容萧模糊的意识中感到了恰似梦境般的东西。
这是吻,慕容萧知道这吻有多深,药的入口已经变得不是 那么重要。
他是谁,是谁在吻我?慕容萧在这种情形下完全没有这种能力去推开眼前的人。
他感受得到,这吻中藏的感情是那么炽烈,是压抑已久的情感一次宣泄而出而成,这吻中夹杂着强横和温柔,更多的是犹豫,而有这种吻的人,他在犹豫什么,又是在顾虑什么。
这吻不熟悉,慕容萧没有吻过任何人,也没被任何人吻过,只有在梦中才出现过这样的画面。
似是被咬破了嘴唇,还是想起了什么,慕容萧的身体僵了一下,终于想起,一直在梦中出现的这样的画面中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
就是凌儿。
可是,这是一个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梦,一个不能也不可以启齿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人是你吗,凌儿?
没有忽略掉慕容萧身体变僵的一刹那,凌儿看到被自己咬破的慕容萧的嘴唇,才清醒过来自己一直在做些什么,自己在吻自己的师父,一个原本应该去尊敬与仰慕的人。而现在,自己对他都做了些什么。
抽回自己的手,将慕容萧的身体放平,全身向后退去,凌儿一直将身体抵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一瞬间冷静下来,凌儿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举止代表着什么。
我这么做,师父一定不会原谅我,我在他心中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在他心里我就是龌龊的人,凌儿不忍再向下去想,去想这件事后的结果是什么。
凌儿逃似的跑出了房间,一路跑啊跑地又跑到了那座竹桥,天空中悬挂的满月中萦绕着的是漂浮不定的云,让人想起了月宫的嫦娥,现今不知还有多少人相信这个神话,凌儿看着月亮,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竹桥上人来人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做着自己的事,谁也不会留意到在第一个桥墩边坐着一个若有所思的少年,他又在想什么。
手中的那棵草被凌儿揉来揉去,搓成了一根绳,又被凌儿抛到水面上,重新拾起另一根草重复着一样的动作。
心中不知都有些什么,只觉得一片空白,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抽走了原先埋在心里的东西,这种痛变得越来越强烈。
手攥得紧紧的,发出了“吱吱”的声响,矛盾一重又一重,越渴望就越难以摆脱,然而这种选择会如长久以来所想的那样吗?
许多年来的刻意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原来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一直都装作毫不在意,一直以为只是师徒之间的亲密,可这种感情却在自己转身之后变了颜色,到这个时候想不承认都没了勇气。 
夜渐深,街上变得稀稀落落的,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剩下凌儿一个,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一夜,因刚才发生的事情让原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生活悄悄改变了,让凌儿心中原本清晰可辨的师徒身份变得不再清楚,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刻长大了 ,有了和师父一样的年纪。
再说凌儿离开慕容萧后,因为服了药的缘故,原本发烫的脸变得凉了下来,脸上的因热而泛起的红潮也逐渐退去。意识变得有些清楚。
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像是有一层烟云笼罩,慕容萧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很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很快,慕容萧发现自己的嘴破了,用手摸了一下,上面渗出了血丝,把手指都染上了些红色。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慕容萧不知道,隐隐约约地记起了一些像是发生在梦中的事,想得深了,就立刻停住了,不愿再向下想。
慕容萧除去看护一些伤者外,在别的情况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血了,这些凌儿都是知道的,而更深的原因他却从未告诉过凌儿。
那段想要尘封的记忆他不想再提起,他知道尽管迟早有一天这段记忆会让别人,会让凌儿知道,但是,那也是应当的,而在那之前是后悔也好,是愧疚也罢,他都会守住这个秘密,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什么当初他“收养”凌儿。
感到嘴唇有些疼,他知道,他还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私心。
环顾四周,才知道原来这是自己机家,是凌儿把自己带回来的吗?看着桌上空空的药碗,不禁想到:凌儿去哪儿了?
身体好了许多,起身下床,怎么等也不见凌儿回来,这么晚了,慕容萧担心凌儿会出什么事,穿上外衣就出门去找。
沿着小路一直找,路上静悄悄的,只有慕容萧的阵阵咳嗽声,虽是烧退了,但不得不说还是没有全好。
慢慢地,慕容萧走到竹桥,看到倚在桥上的凌儿竟是睡着了。
怎么在这里睡了,凌儿今天是怎么了。慕容萧对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印象,只是走过去到凌儿面前,蹲下身去,看着凌儿毫无防备的睡脸,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出的忧虑。
凌儿睡着后的样子慕容萧不是没见过,十年了,这样的神态他看了十年,从六岁时到现在凌儿十六岁,印象已经在慕容萧心里刻得太清楚,早就熟悉他的任何一种表情。
已经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或许自己早已在十年前见到凌儿时就已变了模样,不再有十四岁以前的种种举止,那在十四岁之前已被掩盖起来的另一个自己又开始重新出现。
其实自己也有软弱的一面,当自己摘下那张面具时,就已经宣告了和那段生活的告别,相比起凌儿,自己或许根本就没有凌儿的那种气质,自己在年龄上的增长也没有在自己身上表现出来,也一点都没有比凌儿大了八岁而应有的强力,这一切的变化都在这十年间变得那么顺理成章,变得那么自然。凌儿发出了细细的呓语,因为雨早已停了,在这宁静的夜晚被听得格外清楚。
只觉得心底猛得震了一下,慕容萧原本要去扶凌儿的手抽了回来,他的为找到凌儿而欢喜的心情一下就跌到了谷底。
他只听到凌儿在睡梦中说出的话:“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
凌儿喜欢上了谁,这都不曾听凌儿说过,不过他喜欢上的女孩子一定是很好的,只是不知道是谁家闺秀。慕容萧心中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话,是高兴,是伤心,还是只是无聊的自慰?
这一刻,慕容萧只觉得尽管他和凌儿就这样近,但总觉得这距离在增大,凌儿已经不会再按自己的所想去做什么,他早晚都会走到这一步。
早晚会爱上一个女子,会陪一个女子相伴终生,而自己,将永远停留在师父这个身份,或许这还是最好的结局,或许连这样的结局都将会不复存在。或许连这样的结局和身份都将会不复存在。
原来那真的是一场梦,一场遥不可及的梦,一场荒诞离奇的梦,看似真实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十年以来一直存在的可笑念头。
其实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过于在意又换来的是什么?
看着凌儿的眼睛因微微湿润而发亮,但这亮又怎抵得过这夜的黑。
把随身带着的凌儿的衣服盖在凌儿身上,悄悄地,慕容萧选择了回去,一如没来过。
竹桥下只留下凌儿一个人。
水面依旧,竹桥依旧,慕容萧独自回去,而他却不知道他这一离开他又丢下了什么。
那就是真话,慕容萧没来得及听到的从凌儿口中说出的真话,依然在梦中的凌儿只是还在说着“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师父,我好喜欢你。”
在夜色中,只有竹桥,河水和天上的明月听到。
听到这十年来占据整颗心的真言。
坐在灯前,慕容萧的手中拿着一个像是小孩子身上带着的长命锁,金色的锁片在多少年后还是像当年一样的颜色,竟都找不到磨损的痕迹,就像新的一样。
轻轻地锁又放进了抽屉中,上了锁。
这一夜,蜡烛一直没有灭,从烛上淌下的蜡油就如一行清泪向下流,烛光中还未散尽的水气如雾氤氲。
长相思,不堪眠,金锁更夜寒。
……………………………………
天边的那颗星,一直是我向前走的方向,这星耀眼,这光温柔,让我一直忘了我自己,是为了路而走,还是为了这颗星。
天渐白,又到了清晨,树叶上又挂了层晶莹的露珠,鸟儿又开始离巢,此时的竹桥上的凌儿也被这一声声清脆惊醒,睁开眼才记起自己昨夜没有回去。
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的衣服,凌儿想到昨夜师父是来过了八,他还那么难受吗?还烧吗?这么快就出来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种种担心凌儿都想到了,但想起昨天喂药的情景,内心里又出现一种声音和自己抗争:“你还配去关心师父吗?你都做了些什么?师父知道以后会怎么看你,枉费他对你这么好!”
 师父一定不知道,还会来送衣服,可是如是往常师父一定会叫我回去,即使我在睡觉,师父也是会叫醒我的。
可是,为什么这次没有?是不是师父发觉了什么,他一定是看出来了,而他又怎么会原谅我?
凌儿越想越深,心中的思绪越来越沉,愧疚,羞耻和矛盾的心情夹杂在一起,心里乱极了。
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只觉得曾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亲密在此时变得不再敢去奢求。
凌儿不敢回去,不敢面对慕容萧,生怕会发生什么事情,一路上飘飘荡荡地走着,离家越来越远。
见到路前有一家酒馆,想也没想就进去了,不知要了多少酒,感到酒水顺着嘴角流下,凌儿却觉出从未有过的快意,喝完一坛又一坛。凌儿极少喝酒,也从为有过这样的酒量,但这次却是酒量奇大,自己也不觉得醉。
酒,醇美,只为消愁,去消那来由不明的愁,如果喝酒可以把发生的事情都抹杀掉,那么,凌儿此时或许就是一醉解千愁,越醉或许就越清醒。
钱花光了,酒也喝光了,划着步子走出酒馆已经是夕阳西下,早已醉了的凌儿在街上摇摇晃晃,惹得路人都纷纷避他而去。
天色暗了,凌儿早已朦胧的双眼只看得出前面另人眼花缭乱的一片花花绿绿的人影,一步一步地近了那片繁华,眼前迷雾一片,似是有一盏盏红红的灯笼。
凌儿没有看错眼前的灯笼,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在这时之前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会来这种地方。
这就是醉仙阁,当地最旺的妓院。
凌儿跌跌撞撞地来到醉仙阁门口,身上酒味很是浓烈,就这样像是掉进花丛中一样,引来了成群的妖蜂艳蝶。
“公子,你是第一次来吧,来,上我那儿去吧。”娇声娇气的女子要搀住凌儿就走。
“什么,这么俊的哥儿当然要去我那里了,是吧,公子?”旁边一个也是不相让的架势。
其余的莺莺燕燕也大多如此,在她们看来,凌儿八成是哪家的少爷出来“散心”,说不定会傍个俏才郎呢,毕竟在这种地方不是一般人进得来的,见惯了那些老爷,这次看到竟有这样年轻的,她们又岂会放过。
正所谓:自古嫦娥爱少年,眼前的这些女子虽比不上嫦娥,但也都是颇有姿色。
在这场争执中,终有了一个胜者,挽着还未完全清醒的凌儿便上了楼,只留下其他人在那里余怒未消。
刚一进房门,那女子就将门关上了,倒了一杯酒来到凌儿身前,半倚半倒在凌儿身上,声音里透着媚气:“爷,先喝了这杯酒吧。”酒杯举到凌儿嘴边。又一次闻到酒香,凌儿想也没想就喝了下去。杯被把女子又放到桌上,双手伸上前要解凌儿的衣裳。
醉梦中是那么温柔,温柔的佳人在侧,又有谁会是真的不动心?
衣带渐开,女子的身体紧紧地贴住凌儿,同时想把凌儿扶到床上去。 
是什么在自己面前,醉了,不清楚,只觉得那是一种软玉温香的感觉,只感到有双手探入自己的衣衫。
醉眼看到的是一双似白玉般的手,只记得这手的样子好熟悉,这样白,这样纤细,更重要的是这种感觉是这样熟悉。
……师父,你的手好白哦……
……是吗……
……师父,你不会是女的吧……
……凌儿,这种话不可以胡说的……
……师父,你的这双手真的很漂亮……
……是吗……
……我喜欢这样的手……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好了,凌儿,该练剑了……
……哦……
往昔的话语在这个时候,在酒醉的现在竟然都浮现出来,凌儿此时的表情似乎多了那么一丝丝甜甜的感觉。
第一次问,自己是九岁,他十七岁,只记得他说“是吗?”时笑了,看到他眼中的惊诧,大概自己是把师父逗乐了吧。
第二次问,自己是十二岁,他是二十岁,刚刚到弱冠的年纪,自己竟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他束起的青丝心中有了一丝触动,他只是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叫自己到此为止,其实当时自己却又想如果师父是女子,想必自己会早已爱上了。
第三次说,自己是十四岁,他是二十二岁,自己实在想不出怎么会痴迷于他的手,其实那双手白也罢,纤细也好,又有什么用呢?他淡淡地回答,自己听来是师父对这种幼稚问题的不屑,说来也是,自己是不是太小孩子气了呢?
第四次说,自己是刚满十六岁,他是二十四岁,这次自己竟然听到了他的问话,师父从没有这样问过,是因为那天是自己的生日吗?师父会满足自己这样的要求吗?可自己真的是迷惑了,真的是不知道那双手到底有什么吸引力。又是一样的话语,又是让自己去练剑,年龄越来越大,师父和自己说话时都要把话题转到练剑上去,这个原因他从不曾对自己说过,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练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只觉得,苦了那双手,教自己剑法十年;只觉得,累了那双手,从天明到天黑,手中的茧子一直不曾消去,在手心中总是有或多或少的缺憾。
如果这双手不是去碰剑,它一定会更漂亮。
十年,凌儿心中一直有着这样的心愿。
回忆这几年,凌儿的酒有些醒了,不只是神志清醒了,更觉得有些东西已然是挥散不去,有些事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渐渐地看清面前的是一个女子,一个陌生的女子,凌儿终于有些明白自己是到了什么地方,又即将会发生什么事。
突然间,酒醒了。
不曾想过怎么怜香惜玉,只是将那女子一把推开,不顾那女子在喊些什么,只是极快地跑出了房间。
又是跑,从师父房里也是跑,到这醉仙阁自己还是跑了出来,出了醉仙阁,又跑了好远,凌儿竟看到了灯光。
而这灯光不是别家,是那家药馆。
而药馆平日在夜里虽是也有灯,但却是不及今日光亮。
师父一定在里面,他睡了吗?
走走又停停,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又应该怎么进去,进去做些什么。
也许是心虚难安,也许是有所期待,凌儿还是推开了门,院中没有一点的声响。
这个时候出去,或许还来得及,师父会怎么看我,他又为什么不管我。
站在房门口,一直在犹豫,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敲门,却意外地看到门开了。
他没有睡,莫非是在等我。凌儿猜不透慕容萧此刻在想些什么,只看到他脸上略显孤寂的神色。
“进来吧,凌儿。”声音有些沙哑,说不清是为什么。
凌儿停了一下还是进来了,随后门就被慕容萧关上了。
“回房间睡吧。”慕容萧转身对凌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手拨了拨灯草。
没有任何责问和异常,师父果然还是不知道吧,那就好,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很好吗?
那样的情景也许只应该有一次。
微微勾起了一下嘴角,看不出有什么弧度,这样的笑并不怎么好看,凌儿只是想这样还可以好受一些。
“……师父,你好点了吗?”这句话在心底重复了一天一夜,在此时才说出了口。
“没事了,那点小冰没什么的,凌儿,多谢了。”慕容萧的笑也没有多少颜色,不过是个想要遮掩的借口罢了。
“哦,那就好,师父,我先去睡了。”瞬间的迟疑后凌儿从慕容萧身边经过,回了房。
在交身的一刹那,凌儿生出这样的疑问:他怎么没有问我去哪里了。但又一想,他也许是身体不舒服,没空问罢了。
凌儿刚进了房,慕容霄心中像是被震了一下,看着荧荧的灯火,心底里是一声哀叹。
何必要问呢?自己是知道凌儿去什么地方的,进门时就已闻到他身上的脂粉的味道和浓浓的酒味,怕是喝花酒去了吧。
他爱上的竟然是这样的女子,不过是青楼里一笑千金的姐儿吗?
其实是什么样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呢?那终究是一个女子,而自己呢?
一个比凌儿大了八岁的男子,又在奢望什么呢?
他很快乐了吧,慕容萧有些自嘲地笑着,自己早在十年前不就是想到这样的结果,想要这样的结果了吗?
还有什么不甘心,不放心。
灯草快烧干了,在他回来之前自己不知道拨弄了多少次,一直在等他,等他回来。
可是,他回来了,又改变了什么呢?
不过是让梦碎得各个内干脆些,让自己再想象一次凌儿拥佳人在怀的发情景。
自己到底在求些什么,等些什么,想些什么,怎么在一夜之间对凌儿——自己的徒弟,一个自己养了十年的“孩子“动了这些可怕的念头,自己都是在干什么。
怎么可以真的承认在二十二岁时就爱上他了。
经历了才知道,尝试了才了解。自己的曾经,自己的十四岁和与那相关的一切事情都在这十年中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这十年抵过了以前的十四年,这十年改变了以前的十四年,自己早就变了,在十年前就变了,自己的心早就被融掉了,在二年前就被融掉了。
其实,说什么都不在乎,那都是骗人,碎了的心又会在乎些什么呢?
也许有些东西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灯,终于熄了。
心底也变暗了。
日子还是要过,还是应该向着应该发展的方向发展,至少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毕竟,恨比爱来得更容易。
明月半墙,桂影斑驳,倚着小窗的凌儿凭夜晚轻柔的风吹在脸上,时而风大些,但脸上却是未见波兴。
缓缓地抽出缠在腰上的软剑,那么亮,那么凉,这个时候,凌儿只想在剑风中麻醉自己。
风中传来剑声,明月照亮了墙,上面照出了凌儿在月下的种种剑招,如行云流水。虽是独自舞剑,却是步步逼人。
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所想之人,忘记一直困惑于心的疑问,这又真的办得到吗?
人迷情,心难语,情思何以断。
时间似流水,这水早已流入心,将一种特殊的甜美融于心田,直到深入骨髓,难以自拔。
这一夜,月不言,鸟醉眠。
累了的凌儿就这样倚靠在院中的树下坐了一夜听着树叶沙沙作响,只为了让心静下来。
日东升,鸟离巢,凌儿被亮光刺得睁了眼,才知道自己竟睡着了,收了软剑,拍了拍身上的土回了房。
意外地,没有看到慕容萧。
这一天,在离药馆不是很远的城里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城中极负盛名的程员外家的千金小姐被贼人掳去,并向程员外索要赎金。
这件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人们议论纷纷,说这程家小姐怕是清白难保,而另一些人则是在想一向与人为善的程家怎么也会遭此祸事。
据称,程家上下急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才好。不多久,集市口处张贴了一张程家贴的告示:
今小女被贼人掳去,生命危在旦夕,现召集有勇有识之士救助小女,程家定当重金酬谢。
不过对于此告示旁人还是看的多,真正想去救人的却寥寥无几,谁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凌儿走过这里,看到了告示也停下了脚步,他并没有过多去留意什么重金酬谢,看到的只是程家小姐命在旦夕。
要说救人,自己是有这个能力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又何乐而不为?
可是,自己是不愿卷入到这件杂事中的,救出来,别人会怎么想自己,为了钱?为了佳人之色?
前者,他不想要,而后者,他……要不到。
不是吗?
可是……
……师父,你为什么开医馆呢……
……为了让不应该死去的人活下来……
……那么,什么人应该死,什么人不应该死呢……
……一心为善的人是不该死的,而如果一人心中存有恶念,甚至是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犯不该有的罪就应该做一个必要的了断……
……做错一件事,也可以改的,没有错误是不可以弥补的吧……
……什么才是真正的补偿呢……
……将来报答自己最想报答的人就是吧……
……是吗……
……师父,我觉得一个人不管有没有错,只要他最终向善,就是报答了……
……如果是难赦之罪呢……
………………
……凌儿,你怎么不说话,如果那个人杀了很多人,那么他应不应该死呢……
……我不知道,真有这样的恶人吗……
……这样的人是恶人?是呀,也对,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词呢……
……我只知道像师父这样善良的人,我是要好好报答的……
……善人是要报答,是要弥补的,而恶人是难以逃脱一死的,凌儿,你应该记住,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个与人为善的人,不可行恶,哪怕一次,都是不可以的,当你见到这种十恶不赦的恶人时,你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是你应该做到的,凌儿,你明白吗……
……师父……
师父的教导还响在耳畔,凌儿抬手揭下了那张告示。
凌儿不一会儿就被人请进了程府。
“老伯,慢走。”慕容萧给老人看完病,送老人出门。
“慕容公子,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老染忽然说了一句,“还请公子见谅。”
“老伯,有什么话您就问吧。”慕容萧请老人坐。
老人坐下后开口问:“不知慕容公子可有喜欢的人了?”老人知道慕容萧在此开医馆十年,左右邻居自然知道他尚未娶亲,年方二十四,正是婚嫁的好时候,便直接问慕容萧有没有喜欢的人了。
“老伯,这是……”慕容萧明白老人这话的意思,但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喜欢的人,自己的心里是早有了的。
“看来慕容公子是不好意思说了,我家有一女儿,年纪也有十七岁了,不知慕容公子……”老人的意思更加明确了。
“老伯,令爱还年少,应该多考虑才是,我还没有娶亲的打算,辜负老伯了。”慕容萧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拒绝。
他只是想,总不能拖累人家,害了人家。
“慕容公子,你也不用急着拒绝,应该可以再考虑的吧。”老人希望还有可以转回的余地。
慕容萧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
老伯出了门,药馆中又只剩下慕容萧一个人,这才发现凌儿好象已经出门很久了。
程府中。
“既是如此,程某就先谢过公子了。”程员外千恩万谢地对凌儿说。
“员外客气了,这也是我该做的。”凌儿应道。
“如此侠义之士定会救小女归来,程某一定重金酬谢。”程员外救女心切,也不顾忌什么了。
“那我就先去了,我一定会尽力救回小姐。”凌儿转身而去。
山林中。
手中握着长刀的两人正是劫去程家小姐的劫匪,旁边手脚被反绑,口中塞着布条的正是程家的小姐。
“不知道程家会不会给钱,等到送钱的人一来,就把人干掉,这小姐也就不用放回去了。”其中一人说。
“人财双得,哥哥,这程小姐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一会儿……”另一个发出一阵坏笑。
两个贪财贪色之徒只等着不久以后一手钱一手佳人而归,而没有看到已站在面前的凌儿。
“放了程小姐。”冰冷的话出自凌儿的口。
那匪徒这才看清来人。
“呦,这还有个小白脸,你也是为了小姐而来的吧,还是程府给了你什么好处?”
“你放不放?”凌儿又问。
“不放又怎么样啊?”另一个道。
“那就只有死。”
……当你见到这种十恶不赦的恶人时,你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难赦之罪……
……杀了他……
又一次想起慕容萧的话,虽是这样的话语,但凌儿却是从听到的那一刻起就总觉得有弦外之音,忘不了师父说这话时的神情,忘不了说这话时的语调。
和那不知是因激动义愤还是什么而产生的颤抖。
这话融在了风中,却没有散。
为什么。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迎面过来的是两把凶狠无比的长刀,想要一刀将他毙命,凌儿却抽出软剑一剑就划破了他们的喉咙。
在滴血。
是歹人的血,流在地面,分不清真正的颜色是什么。
这是这把剑第一次沾了人血,第一次杀了人。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两人此刻却变成了横在地上的两具死尸,凌儿掏出一块绢擦干剑上的血,洁白的绢子沾满了血被丢在一旁,走到程小姐面前,伸手拔掉她嘴里的布条,又解开了绑住她双手的粗绳。
“小姐,我送你回家吧。”凌儿扶起程小姐说道。
程家小姐长得十分可人,处处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凌儿救了她,她心中自是感激万分,道:“谢公子救命之恩,婉清愿报公子救命之恩。”
这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危急之时,侠义相救,又是这翩翩美少年,又怎么会不心动?
程婉清之所以这样说,也更是因为刚刚凌儿挥剑刺破歹人的喉咙时眼中的那一刹那的令人捉摸不定的东西。
她不太清楚那是什么。
但那种感觉却似是那么温柔。
婉清以为那是少年对自己的温柔,一时的错判令她迷失了自己。
毕竟是少女情怀,毕竟是情窦初开。
凌儿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说了句:“回去吧。”便在婉清前面向程府走。
任那翠衣女子在身后。
他只知道他做到了一件事。
是的,这一次是因为他听了师父的话,正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样,十年的养育和教导让他将师父的所行所为都作为了自己所参照的东西。
行善,温和谦恭。
除恶,果断无情。
这一切的点点滴滴都已融在了骨子里,留在了心里,其实自己做这些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不是吗?
听他的话做一件时,算不算是补偿呢?
凌儿觉得这种想法可笑而天真,做了的错事想用什么其他“善行”来掩盖,不是很无耻的吗?
……如果一个人心中有恶念,甚至是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犯了不该有的罪就应该做一个必要的了断……
他不是这样说的吗?
那天的事在凌儿脑海中一直挥散不去,在凌儿想来,那根本就是自己不顾一切的贪念。
这种22来自于自己对那种莫名的感情的贪恋,恋了多久,自己知道,而会恋多久,自己也知道。
违于伦理的话不敢说出口,有悖常情的事更不敢做,不想伤害师父,不想去伤害他。
才会使自己无处依靠。
不多久,到了程府外。
其实,鸟终有一天会飞的,自己不过是尽力去丰满这鸟的羽翼,当鸟飞上天空的时候,或许就会忘记在树上的身国,原本的生活不过是一种手段和途径,不是吗?
慕容萧摘下树上的一片树叶,轻轻地撕了,又随手扔在了地上。
或许这个时候要到了,原来这在树上的生活只有这样弹指十年,没想到十年竟是这样短。
任何一件事有始必有终,开始期盼的结果总会有的,只是区别于自己有没有能力去接受它。
回想自己这十年都做了些什么,那一直支撑自己这十年来的心思渐渐地变了。
但庆幸的是它没有失去,是它一直提醒着自己这十年所走的路,才会有了今天,才会有了今天的自己。
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达到了自己心中想要的那个能力,自己在矛盾什么,是怕吗?
不是,这不是一种恐惧,慕容萧感到的是夹杂在欣喜和遗憾之间的模糊不清的感情。
这本不该有的吧。
至少在自己十四岁之前从未有过。
听到凌儿的呓语,才知道有些感情的变化已大大超出了自己的意料。
在自己身边的往往最晚发觉,而现在再仔细想想,不管在什么时候发觉还不都是一样的吗?
这些都是本应该发生的,都是必不可少的经历呀。
“公子,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吗?”程员外脸上现出惊讶之色,凌儿拒绝任何报酬使得他的心中多了一分敬佩。
“真的。”凌儿轻轻吐出两个字,眼神中竟是说不出的满足。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婉清难以理解凌儿眼中所表达的是什么,她只看到凌儿如释重负的表情。
“员外,小姐,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凌儿扬起一丝笑容道,很久没有这样笑了,到底哪一种又是自己的本色呢?
闻凌儿要走,婉清本想阻拦下他再说些什么,但却看到凌儿急匆匆地走了,头都没有回。
没有错过。
婉清没有错过凌儿那一瞬而逝的目光,他笑起来才是那么好看。
但为什么这笑竟让人感到痛,和莫名的挣扎。
他有什么心事吗?
这种神情太熟悉,这神情中有着的感情竟和自己初见凌儿的那一眼惊人地相似。
“婉儿,……”程员外了解女儿的心思,也知道这次女儿是动了心,动了情。
“父亲,一切都过去了,他永远是女儿的恩人。”婉清冰雪聪明,无意去争别人的什么,自己晚了就是晚了呀。
程员外看着女儿望向门口的身影,不明白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推开虚掩的门,凌儿正准备偷溜回房,却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慕容萧的声音。
“凌儿,先别走。”慕容萧走到凌儿身后找了地方坐下,说道。
一阵错愕与纷乱的心绪湖,凌儿应了声:“是。”然后便坐到了慕容萧对面。
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尽管只是几天,但慕容萧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就像这弹指间的十年。
“师父,有什么事您就说吧。”凌儿先开了口。
轻轻叹了口气,慕容萧思量了一下,道:“凌儿,你今年多大了?”
莫名其妙的问话让凌儿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十六了。”
和心中的答案一致,真的是整整十年。慕容萧知道这十年的时间终是过了。
口中喃喃地念着:“十六了,比我当时还大了两岁,应该是时候了。”
凌儿不知道慕容萧口中的“是时候了”是什么意思,但他却是留心了慕容萧比前几日更落寞的表情。
“明天就是九月初三了。”慕容萧自说着。
凌儿也想起来了,九月初三,他竟然差点忘了,不禁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九月初三。
十年前的九月初三是凌儿跟慕容萧一起生活的开始,凌儿并不知道这个日子还有什么特别,他只记得每年的九月初三师父都不在药馆,去了哪里他从不知道。
九月初三不就是我来的日子吗?师父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终于长大了,凌儿。可以离开师父了。”慕容萧没有去看凌儿,只是淡淡地说。
……终于……可以离开师父了……
这句话在凌儿耳里却是异常地刺耳,为什么要离开,和师父……你……在一起不好吗?
凌儿只觉头上一声霹雳,一下定在了原地。
好半天以后。
“……师父,为什么这么说?”自己很少向他文为什么,可这个时候却不能不问,不问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凌儿长大了,是该自己立世的时候了,也是到时候了。”慕容萧只是说着早在心中勾画千百遍的话,终是该一切大白的时候了。
这是理由吗?这是真正的理由吗?
是不是已经厌烦我了,厌烦我这样一个负累在身边?还是……
他终是知道了那件事而厌恶我,厌恶我这样的人?
心在流泪,泪水滴落在看不见的地方,怨自己说话没有余地,可是有余地可留吗?
没有了,早就没有了。
泪,只有任它流。
数不尽,多少次,滴泪到天明
恩已尽,情空待,旧意谁教改。
一个人,对于有些事情又怎么能随随便便忘记,只因忘了它,心难安。
“一定要离开师父吗?”有没有转回的余地真的想知道。
“凌儿,这些在十年前我就已经告诉过你,我只是要把你的武功教成天下第一,师父就不重要了,”慕容萧又接着说,“以后我们就不再是师徒了,我们就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了。”
又是迎头一棒,凌儿一时之间竟未料到慕容萧的话听似平静,却是句句绝情。
什么叫不再是师徒,什么叫不再有关系?十年的相依相伴就在一句“你长大了”后就一笔勾销吗?
我为什么总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以前我从不曾问,难道所有的疑问换来的却是离开。
“师父……”凌儿还未说完,就被慕容萧打断:“这个词只能用到明天了,凌儿,记住了吗?”
剑行天下少年身,佳人在怀似水情。
这应该是凌儿以后该有的生活吧,既是这样,就让九月初三早点到来吧。
师父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会这么狠心,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真的都不想离开师父。
没有师父,我什么都不会有;没有了师父,我什么都没有了。
声音有些沙哑,道:“我不要记住这些,师父,我不要。”
没有了逃的可能,想让他知道,不想一直瞒下去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凌儿像是鼓足了十年以来所有的勇气,不顾一切的话竟出了口:“师父,我不要记住这些,我不要离开师父,”没有任何犹豫,“我喜欢你,师父,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话一停,脸上就迎来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一阵痛楚随后传来,凌儿抚着自己的脸呆呆地看着慕容萧,也不顾嘴角滴下的血是在向什么地方流。
手上一阵酸麻,太用力了。慕容萧从没有打过凌儿,即使是他练功再不认真,即使是他“闯”了什么“祸”都不曾这样打过,而今却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痛在脸上,更痛在了心里。
这一掌后,慕容萧忽然后悔了,只是为了不再听到不该听到的话,一时气血上涌就打了出去,担心起自己的这一掌会不会很痛,凌儿会不会恨自己。
但是,这一掌不正来得是时候吗?又不会有什么错!
无语地看着慕容萧,凌儿并不觉得这个耳光有什么痛,只是此刻的他更难以看清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父,为什么……”凌儿只觉得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和那天一样,心里也多了一丝寞落。
“住口,凌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我教了你十年,不是教你说些什么无耻的话出来,你应该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没有丝毫的温柔,厉气逼人。凌儿的眼睛渐渐模糊,其实心又何尝不是呢?
到底是厌恶我,其实那天师父就一定知道了吧,不过是不屑于理我,或是想给我一次机会吧。
可是,我还是错了。
错得没有了退路。
“对不起,师父,我错了。”生生地将自己的内心深处刚刚抬头的想法又缩了回去。
话说得过了分,但已经无力收回,只有这样一直过分下去了吧,慕容萧没再说些别的什么,选择了一个人提前离开。
房中真剩下了无法想象刚刚那一幕的凌儿,心里一团糟。
风乱了,心碎了,情断了,路没了。
还剩下些什么,还有什么可以挽回?
还有什么要得起?要得来?
夜难眠,辗转侧,终是相思苦。
一片真心又换来的是什么,是冷漠,是嘲弄,还是所谓的自作自受?
与其在初三和他的比剑中离别,每一样都输得那么惨,还不如现在离开,再也不要见面,也免得落得一身空,不是吗?
打点了不多的行李,凌儿最后看了看几眼这宅子,是舍不下,但也是没办法。
没多久,凌儿只身离开了药馆,消失在了茫茫水色中。
只有一天时间了,一切都可以放心了吧,无数次地念着明天的日期,慕容萧日渐消瘦的脸上毫无颜色,轻轻地推开门,意外地发现室中空无一人,房间里被整理得干钢净净,一尘不染,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看到此景,一个念头立刻冲进慕容萧心里:凌儿莫非是走了。
这一查找,更让慕容萧坚定了这个想法:他去哪了?他为什么要走?
本来,慕容萧这一夜想明白了,其实又何必打他呢?自己从没有打过他,这十年以来,还不是他做什么自己都由着他,他做错了什么,自己也是没有罚过他甚至出手打他,自己昨天晚上又是怎么了,为什么他说了那样的话就这么沉不住气,这个想让他将话收回去,还是自己一直这样想,怕被他一眼看穿,从今以后连这样的印象都得不到。
晚了,本想来道歉,可凌儿却走了,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如果他这一走可以使他忘掉自己,使他重新快乐起来,那么他走得也对了吧。
可是,他安全吗?会不会遇到自己十年来一直担心的事,他现在又有没有这个能力呢?
就这样犹豫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慕容萧只觉得自己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
就这一次,就听自己的心一次,去找他,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的,这也是自己十年来最大的梦想,不是吗?
慕容萧回到房里,打开那个先前几日刚打开的抽屉,那个金锁静静地躺在里面,它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作为一件极重要的东西被慕容萧拿出来,包在帕子里然后揣在怀里。按了按怀里的金锁,慕容萧发出了一声轻叹,把抽屉拉上,转身走到里间,用钥匙打开一个柜子,意料之中地看到一把打造精良的软剑,银光闪闪,熠熠生辉,用手指拭去剑身上的灰尘,剑光变得更加耀眼。
这才是剑,杀人的剑。
剑已缠绕在腰上,被衣衫遮盖,“啪”地一声是锁头扣住的声音,这道门就这样锁上了,再也不会开了。
生也好,死也好,这个令自己快乐十年又悔恨十年的地方怕是再也看不到了,一切留在这里的记忆早晚也会被旁人淡忘的,就像一阵风一样,过去了就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凌儿从早晨自药馆出来,就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不知道该走向哪里去,他开始有些后悔,因为他根本想象不到离开了师父自己的路会是在哪里。想回去,却更是犹豫不定,毕竟师父已经讨厌自己了,自己又有什么脸回去。
 当自己爱的那个人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憎恶,对自己彻底失望,自己就是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自己一生中最可宝贵的东西,这些东西因为那个耳光而不复存在,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路上,凌儿都在想,师父会找自己吗?会不会原谅自己,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呢?
他会不会为自己着急?会不会在自己走后想自己,挂念自己?
其实又何必骗自己呢,这根本就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了吧。
凌儿来到江边,等着渡船快些来。
别看慕容萧整日待在医馆中,但走路的工夫却并不差,一路上沿途打听,便奔了江边来。
远远地看到江边的凌儿,此刻,慕容萧忽然觉得凌儿这一走,好象把自己的心都抽空了一样,原来一个人在自己心中占据了全部位置这么久,自己却刚刚发现。
而更重要的是,发现了竟不如不发现。
一瞬间,冷冷地笑了,慕容萧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今天是九月初三了,不能让凌儿走。
正预备去追凌儿,慕容萧忽听到细碎的声音就在不远处,立刻将警觉性提高了不少,只觉得来人不善。
果然,没过一会儿,从草丛中窜出两人,身材高大,一个较为魁梧,另一个稍显些瘦,脸上却都满是杀气。
看到面前二人,慕容萧想起了什么似的退了一步,眼神中露出惊诧和少许意料之中的镇定。
未等慕容萧开口,较为魁梧的那个先开了口:“十年不见,不知玉少过得可好?”
“荆州二虎,你们这次所来到底何事?”慕容萧直接问到了二人的心处。
“既然玉少问了,那我们就直接说了吧,玉少可还记得十年前梅江山庄一役,好象结果并没有弄清楚。”另一个马上接口道。
这些在慕容萧心底也已有些预料了,他明白,有些事情即使过了十年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今天也许就是该面对它的时候了。
这段慕容萧与面前二人“相识“的经历如要追溯,就要推到十年前了。
十年前。
慕容萧正是年方十四的少年,生得面目清秀,乍一看竟有拂柳之姿,可人们都知他却只是一翩翩美少年,而绝非什么女子,因为生得骨轻身柔,人们便也只当他是个公子哥儿来看,从没有怀疑过什么。
然而,在江湖的人都知道,这似白玉的少年却有不凡的身手,但是却并不能常见到慕容萧在江湖走动,这也让人们对他产生了大大的疑问。
江湖中真正认识慕容萧的人并不多,而这刚才被慕容萧称为“荆州二虎”的二人正是这些人中的两个。
“荆州二虎”知道慕容萧是江湖第一大杀手门派排名第一的杀手,也是此派中的“冰玉四少”中的老四。这个杀手门派名曰“窃魂”,门下共有七十二名顶极杀手,个个武艺高强,身怀绝技,而且让外人不解的是这七十二名杀手却也个个生得很俊,慕容萧就是其中一个。
而这“冰玉四少”是这些杀手中的模样最为俊秀的四个,按年龄排,慕容萧被排在了第四位,由于前三位有因病而亡的,有择女而娶的,所以“冰玉四少”在十年前就只剩下慕容萧一个,便被人熟称为“玉少”。
慕容萧在作杀手的生活中本来就较为冷漠,并不怎么涉于俗事,他也只在该行动的时候才出手。
杀人对他而言,就是一项由上派下来的任务,他并不是很想做,但也知这不得不做。
令他很欣慰的是他所杀之人均为蛮吏暴徒,受人之命,不过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罢了。
但这些都在十年前改变了。
在十年前的一天,慕容瞎被师父叫去,便在那里认识了“荆州二虎”。
他们是来向“窃魂”招杀手办事的,慕容萧便也听到“荆州二虎”请他去梅江山庄,请慕容萧帮忙寻回自家的东西。
为了一片金锁?就要这么大动干戈?年少的慕容萧并没有去想太多,作为一个杀手,为主杀人,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梅江山庄也可算是江湖中虽不起眼,但却十分特别的地方,这个门派收其他各派之精华,收集其他各派的秘籍,但却也只是学习一招半式,还四处搜集奇珍异宝,其他的简直在江湖上挑不起号来。
而“荆州二虎”这次请出武林第一大杀手,也是为了用最快的速度和方法找出那片金锁,同时希望玉少可以使梅江山庄一夜灭门。
慕容萧只记得那天在距梅江山庄一里外的地方与“荆州二虎”分开,独自去寻向梅江山庄,手中的正是现今身上佩带的这柄软剑,一把杀过不知多少人的剑。
梅江山庄临近梅江,依着江水连带整个山庄都显得柔和,庄外一片草木葱茏,花香四溢,怎么也看不出这个山庄会和江湖扯上什么关系。
宁静祥和,是慕容萧越走近山庄感觉越多的东西,根本找不出传说中梅江山庄半点影子。
莫非是搞错了?这样的山庄会隐藏些什么,会让人来“窃魂”找杀手来杀?
第一次在心中画上了疑问,慕容萧在这一点上还从未有过,也第一次有了一丝丝犹豫。
但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心想着,这些也许是些假象吧,自己又何必管那么多?如果它果真行为端正,又何必引人追杀?
推开山庄大门,手中的剑就再也没有停过,从门卫到家丁,一路上一个不留,自己已经选择了最舒服的方式让他们一剑毙命,不去看地上的血,因为慕容萧知道那血从门口染了一路,像一条龙直通梅江山庄内。
外面的东经最终还是惊动了庄内的人,从两边的旁院中冲出了一群手中带着武器的武士,带头的一个刚冲到前面,才发现这杀进庄来的不是一般人,而是“窃魂”门下的玉少慕容萧,一个只有十四岁却已被传遍江湖的杀手。
“玉少!”那人喊出了声。
旁边原本不认识慕容萧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也不觉地惊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过江湖中的玉少湖此刻竟杀到了他们庄里。
慕容萧见有人认出了他,轻轻抽出刺破家丁喉咙的剑,掏出帕子将剑上的血擦拭干净,淡淡地道:“庄主在哪里,可否请尊驾移出庄来?”听似客气的语气从慕容萧口中说出来却多了一种强制。
底下的人本有想自己出去和慕容萧一较高低,但都被带头的人按住了,笑道:“不知玉少这样入庄来见我家庄主所为何事?”
“我只和你家庄主说,这件事也没有必要和别人多费唇舌。”年少气盛,一语言出慕容萧又觉得此话欠妥,也惊讶这梅江山庄的人如此胆大,如此沉得住气,一时错了神。
带头人正想再说些什么,听得身后一声洪亮的嗓音:“你们都下去吧,既是玉少的要求,我遵从便是,但还请玉少给我梅江山庄上下一个解释。”
这来人正是梅江山庄庄主江子涵,三十岁的年纪,在十年前从父亲手中接下梅江山庄,便一直是梅江山庄的主人。
面目和善,神色中透着果敢。慕容萧从不轻易对自己的对手下结论,但今日所见梅江山庄庄主带给他的印象却是别于旁人的。
“受人之托,来取一样东西。”慕容萧见到正主立刻切入正题。
“那玉少何苦这样伤我庄人性命,如有什么是江某可以给出的,我自当奉上,但若是玉少强要庄内之物,杀我庄内之人,而没有合理解释,玉少就不要怪江某得罪了。”江子涵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显然地,他对这个被传说得神乎其神的慕容萧并不怎么畏惧。
“不过一片金锁而已。”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这句话倒真是令江子涵心中一惊,暗叹这金锁之事竟已被玉少所知,这所托之人也必定是和金锁有关的那些人。
若说这金锁,可并非常物,它其实是一只发令符,有此物之人与朝廷是有着关联的,据称有此金锁可号令三万铁骑,这些人潜伏在野,而一旦出动便可号令天下。
这梅江山庄穿插在朝廷与江湖之间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而对于这些具体情况,慕容萧是不清楚的,只因年少轻狂的他在剑气与鲜血之中待久了,已有些淡忘了江水的颜色,从而未能使他早日获知真相。
这剑也便成了为别人杀人的剑。
“这锁是万万给不得的,如果玉少一定要拿,那只好以命相拼了。”江子涵已是下定了决心。
和以往见过的人有些不同,比起那些见到自己就已怕得要死的人来说,江子涵倒是真是与众不同。
敏锐的耳朵听到庄内有些动静,慕容萧看到江子涵偏过头看了一下,便没再发现什么了。
都说梅江山庄庄主自幼被教晓各派招式,至于这招式所来之处也是不得而知。在与慕容萧的拼杀中虽是有万端变化,但奈何功底稍浅,不多久就被慕容萧占了上风。
千钧一发之际,慕容萧又问江子涵:“金锁在什么地方?”但却依旧没有回答,于是紧接着就是软剑刺破喉咙的声音。
“相公!”鲜血喷发的一瞬间,从庄内刚才发出声响的那个方向跑出一个女子,少妇装扮,恰是二十四五的年纪,一下子扑到江子涵身边,溢满了哭声。
这女子是庄主夫人吧,亲眼看到自己的相公死于别人手上,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堂堂庄主夫人因为自己的一剑成了未亡人。慕容萧听到女子啼哭的腔调,心里也好像涌起了什么东西。
庄内的家丁此刻都已跑散了,什么忠诚之士,也不过如此,一群男子倒不如一个女子的心来得纯净。
听哭声幽咽,慕容萧心底产生了些许的动摇,心底里生出了“是不是错杀了人?”的想法。在他看来,若梅江山庄真是“窃名盗宝”之派,若江子涵真是欺世盗名之徒,那么怎么
会有江子涵语气中的镇定和坚决,又怎么会有如此痴情爱夫的女子为他哭到这般模样。
忽然间哭声停了,女子抬头去看慕容萧,眼中充满着悲伤和质问,慕容萧正视这眼睛,第一次,他面对死者的亲眷时产生了畏惧和羞愧,此时此刻,他在那女子的眼睛中看出了和江子涵一样的东西。
自己是不是错了。如果真是万恶之徒又怎会有如此坦荡的神情和傲然的表情。
剑落了地,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因为地上已经布满了鲜血。
“你杀了我相公,就是为了那片金锁,还是为了足有万金的酬谢?”跪在丈夫身旁的孀妇对慕容萧开了一问。
慕容萧无言以对,自己是做错了,还拿着可笑的面具伪装自己,还一直在为自己杀人找着借口,其实是自己嗜血成性惯了。
女子本就没期盼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冷笑了几声,拿起慕容萧掉在地上的剑引刭自刎了。
终于是这一幕重重地扣动了心弦,自己的一着之错使梅江山庄遭此厄运,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处于敬仰,愧疚和懊悔,慕容萧将江子涵夫妇和其他家人葬在了离山庄不远的小山冈上,久久地,心里不能平静,毕竟是自己的错,现在又有什么可以弥补他,弥补江家,弥补梅江山庄呢?
就这样走在梅江山庄中,暗叹着这样的一个山庄,一个就就这么毁在自己手里。
其实在刚刚江子涵死的那一刻,还有女子痛哭的时候,自己也想到了自己的将来,是不是要这样打打杀杀地在鲜血和眼泪中过一辈子,为了这,不知是对是错的使命。
慕容萧终于顿悟到这样的杀戮永无止境,人的欲望更是没有边际,只是不知道现在“悔改”是否还来得及。
不经意地路过一扇开着的轩窗,慕容萧看到里面有一个熟睡的孩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长相蛮为可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原来梅江山庄还是留下了根,看到那个孩子,慕容萧心里却又是平静了下来。如果是在以前,慕容萧一定会杀了他以绝后患,但此时的慕容萧却已没有了勇气下手,他夺走了这个孩子太多太多的东西,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了,即使徒留下的这个空荡荡的山庄勉强可以保住,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又是有什么用处。睡梦中的他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怎样的巨变,父母又都到哪里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已经减轻了他的痛苦。
一种相似的感觉从慕容萧心底升起,自己也是从小就没有父母,不知是经过怎样的变故,就被带到了“窃魂”八年,做了八年的杀手。原来自己不幸的同时也造成了别人的不幸,这又当如何?
是该弥补以往过错的时候了,就从这次开始,这个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见证。
是怎样的错,怎样犯的错,就应当怎样偿还,一模一样。
那孩子醒了,倒是吓了慕容萧一跳,心里充满着自责和挣扎,要怎样面对这个孩子,要告诉他是自己杀了他的父母,毁了梅江山庄?告诉他自己要斩草除根?
不是的,自己心里已经涌起了一个想法,那个想法告诉他不能再杀下去了,自己也该明白自己八年来的路根本就是恶徒所为,还一直告诉自己这是除暴安良,天底下最大的谎言莫过于此。
那个孩子看到了慕容萧,看着这个眼前的陌生的少年,怯怯地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梅江山庄?”
诚然,自己是不该来的,看到那孩子清澈如水的眸子,慕容萧竟发现自己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那是久被压抑的温情,以为早已失去的东西。
孩子飞快地跑出房,看到庄内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只是在铺满青石的地上有些许暗红的斑痕,其他什么都没有,除了慕容萧。
“爹和娘呢?”孩子是边找边问。
又一次无言以对,慕容萧只觉得心中的石头压地越来越沉,渐渐地没了感觉。
看着这样的山庄,看着这样的孩子,想起江子涵的死,想起金锁之事,慕容萧下了一个破于常规的决心。
“你的爹和娘已经不在了。不要再找了。”慕容萧叫住那孩子,没有任何犹豫就说了出口。
“你的意思是我的爹和娘……”孩子好象已经领悟到什么,一脸的惊恐,“为什么?”
“不要多想,他们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而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好吗?”慕容萧似是收回了什么。
“可是我认识你,你要带我到哪里呢?”孩子有些放了心,他不会想到面前的人会是杀人之人。
“跟我走吧。”慕容萧伸出左手去拉那孩子的手,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主动去牵谁的手,只是此时一种不同于平日的温情气氛渐渐地感染。
就这样,六岁的江凌,梅江山庄的少庄主,也就是现今的凌儿跟着自己的师父,当年的“窃魂”门下的江湖第一杀手“冰玉四少”之一的十四岁的慕容萧共同生活了十年。
这是慕容萧心底一直未被开启过的记忆,也是他一直没有明确告诉过凌儿的事,他不是不想告诉凌儿,他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样了,也不是不敢去正视事实和过错,这十年来他一直被这内疚困扰着,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梅江山庄一役后便不见了慕容萧的身影的原因。对于他的行踪,“窃魂”找过,请他去取金锁的“荆州二虎”也找过,但也都是一无所获。
而在带回凌儿以后,慕容萧一直都在实行着那个在知道自己错了之后想要为过错弥补些什么的计划,一个没有让凌儿知道的计划。
就是要让凌儿的武艺超过自己,让他成为第一,教晓他明理,想让他一生都从善为先,不再遇到江湖险恶,不再遭受痛苦,让梅江山庄香火后续,也算是自己在十年前对江家所为的补偿,这种补偿不能逃,不能忘,忘了这些,自己的良心会被邪恶一点一点地蚕食掉,终生都活在道义的谴责中。
所以,在这十年中,慕容萧看着凌儿一点点地进步,这一点上已经超过了当年的自己,自己的愿望也算达成了吧。
那一天,是十年前的九月初三,自己下定决心要在十年后的这一天在凌儿的手中作一了断,也是要结束这样一段漫长又痛苦而又意外夹杂着幸福与快乐的生活。
一道残阳铺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
露似珍珠月似弓
太意外了,如此地出乎意料,到底是福还是祸?
再次封存这已经破碎不堪的记忆,慕容萧知道面临的问题是要应对“荆州二虎”,他们二人在十年后再次现身,应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吧。
“这次你们二人来此,想必不会是只和我打声招呼吧?!”慕容萧看着两人说道。
“玉少好眼力,已看出我二人为要事而来。玉少可知这十年间我二人寻您寻得好辛苦,要不是前几日看到树林中有两个劫匪似的家伙的死状,我们兄弟也不会找到玉少的。”荆州二虎中的老大说道。
原来那程家被绑的小姐是凌儿救的,劫匪是凌儿杀的这荆州二虎必是看出死者身上的剑伤了吧,凌儿的剑招学自于自己之手,又怎么会不一样呢。
为什么要在程家允诺婚约之后来和我说那句话,凌儿,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话我在梦中梦到过多少次,也许,只有在梦中我才有勇气这样去想,那是一种令人感到甜蜜的痛,刺到心中怎么也消除不了。
“那你们是不放手了?”慕容萧意有所指,而荆州二虎自然也是明白。
“玉少既然明白了,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当年你将梅江山庄灭门,但却并不彻底,似乎也留了一命,同时,那枚金锁也下落不明,那金锁既然不在梅江山庄,那就应该在玉少这里了吧。”老二接口道。
“事情已经过去十年,那枚金锁就真的这么重要,何必还要再寻呢?是谁的东西,别人怎么能轻易拿走?”慕容萧自是不交金锁。
“玉少的意思是要弃暗投明了?”冷嘲的口气中透出凶恶。
“是又怎么样?”
“不知道当年的梅江山庄的少庄主江凌可会原谅玉少的所作所为,以他现在的能力,如与玉少相较,恐怕玉少还不会占到什么便宜,更何况仇恨更是一种很好的引信。”荆州二虎将自己的宝押在了凌儿与慕容萧之间的不明了的仇恨上。
这些自己并不是没想过,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但慕容萧却忍不住在心底泛起阵阵酸意。
他早晚会知道,也早晚会恨自己,恨自己的一手鲜血和那杀害父母的深仇大恨。
“即便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你们的诡计得逞,金锁你们得不到,人更是伤不了。”这时的慕容萧静下来,而在荆州二虎耳中响过的却是与十年前的玉少惊人相似的声调。
“玉少看来还是没有变啊,还是和十年前一样。”荆州二虎也作好了和慕容萧一决胜负的准备。
十年之中,慕容萧除了较凌儿剑法以外,慕容萧就不再碰剑了,更是没有碰过这把剑,上面沾满了鲜血,留下的是暗暗的斑痕。
刹时间,地上出现了刀光剑影,一时间难分胜负。
正在等待渡船的凌儿刚刚看到远处江上一只小木舟,便听到周围似乎有什么声响,而且听得出来是剑的声音。
只是,这样的剑声好熟悉,这剑一定又轻又软,不过却是利害得很。
而这样的剑声,自己只在自己的剑上听到过。
难道……莫非……?
凌儿猛得回了一下头,在闪闪的剑光中一袭白影在光中是那么刺目。
是师父!发生了什么事?那两个人又是谁?
凌儿此时已顾不得那只已将要到岸边的小船,只是飞快地跑向那另一端的刀光剑影。
抽出剑挡在这剑影中,凌儿喝道:“住手!你们是什么人?”
听到凌儿的声音,慕容萧是有些高兴的,他还是回来了呀。
稍瞬即逝的欣喜转眼又变成了忧虑:他终于是要知道了吧,也终于到了这一刻。
慕容萧本已经要胜出于荆州二虎,被凌儿突如其来的这一剑挡住,也已明了凌儿现在的功力怕是不在自己之下了,真不知道是该伤心还是高兴。
而这一刻从十年前的今天开始自己就是知道的,不同的只是当时的自己没有预料到自己对凌儿的这种不合于世,不依于理的感情。所以才凭空添了许多麻烦。
“这位就是江凌江少庄主吧,今日荆州二虎也应向少庄主说明一件事了。”老大有所预谋地说。
什么江少庄主?自己是叫江凌没错,但其他的是什么。凌儿在模糊的记忆中翻找着与此相关的内容,好象隐隐约约有什么梅江山庄之类的。
“少庄主可知你身边是何人?”
凌儿看了看慕容萧,回道:“他是我师父,你们又是何人?”
“我们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就可以知道这身边的人,是谁。”老二的笑声中透着不明的意味。
这话倒是让凌儿多了一份疑惑,但他此时却没有把这些当一回事,看到慕容萧遭人刁难,心里慌了神,凭的也只是直觉了。
“我不管你会说我师父什么,总之,你说的哈我不会相信的。”与此同时凌儿挡在了慕容萧前面,手很明显地是想让慕容萧走开。
“师父,让我帮你一次吧。”凌儿由心底发出这样的话,就像师父出诊那次一样,出于久已积存的情感,自己是多么想照顾他,而不是总被他照顾,哪怕是赔罪也好。
他还想着帮我,如果他知道真相就不会这么做了吧,其实这样的心自己是了解了的,从那个耳光开始,一下颠倒了心底所有的想法。
于是,这光影中换了人,白色长衫上像是滴落了泪,慕容萧的手握得紧紧的。
这是不是就是幸福,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保护自己是不是就是幸福?
十年间为了深深地忏悔,赎罪,每一年的今日都会独自到梅江山庄的废墟处凭吊江子涵夫妇,一次次地悔过,也正因如此,和凌儿一起生活的日子不曾见血,除了病人的血外,真是没见过了,一直为民做事,也是为了可以以十年的言行抵过八年的劣迹,也在这十年里深刻地明白了为人之道。
是该圆满的时候了。
荆州二虎有些意外凌儿的反应,但却又想到金锁一事,便只迎了上去。
虽说凌儿只有十六岁,然则其在慕容萧门下练剑十年,其水平早已不在慕容萧之下,而此时的慕容萧已心灰意冷加上十年未曾多摸软剑一次,心境已变,更显得凌儿的身手远远胜过了十年前的江湖第一杀手。
这其间,荆州二虎渐落于凌儿之下,已显力不从心,加之其求胜心切,贪念已久,失败便在所难免了。
剑离荆州二虎越来越近,令这兄弟俩惊恐不已,大叫起来:“江凌,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们一家都毁在他手上!”
剑在顷刻间停下了,离荆州二虎的喉咙仅有一寸之距。
宛如一道惊雷响彻耳畔。杀父仇人?!师父!?怎么可能,不可能这样的。
“你骗人!”凌儿难以相信。
“信不信由你!所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是不是你大可以问他!”
凌儿心中一时难以平静下来,他在等师父解释,想让师父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但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心里一种怀疑的思虑越发地重。
师父竟然是我的杀父仇人!我要怎么办!
我爱上的竟然是我的杀父仇人!
或是信或是不信,凌儿的剑依然划破了荆州二虎的手腕,挑断了二人的手筋。
“你们走吧,这次就饶了你们的命,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一笔勾销吧。”凌儿对荆州二虎说,剑上的血顺着剑向下流,把草地都染红了。
见血了,那又怎样,他本就不在乎人是否流血的吧。
一切都是骗人的,是吧。
慕容萧站在凌儿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到凌儿这副样子,他也知道这话是入了他的心了,其实换作谁不都一样,哪个人会平静地面对自己的杀父仇人而像个没事人一样,更重要的是自己和杀父仇人朝夕相伴十年才发现这个秘密,凌儿的心里会怎么想?
慕容萧感到自己在苦笑,他已经对任何事都不抱希望了。
只因这希望他要不到,要不起。
静了一会儿,凌儿才张口问,像是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是,你爹是我杀的,梅江山庄是我毁的,”慕容萧并不畏惧,“凌儿,现在你知道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的事,你的师父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一定恨我吧?”
慕容萧看不清凌儿的表情。荆州二虎见情形已是无转回的余地,便只好决定就此罢手,然则二人却也不是善类,临走时还对凌儿甩下一句:“江少庄主,玉少身上应该会有梅江山庄的发令符,江少庄主不会看着自家的东西落入他人之手吧?”然后便飞奔逃命去了。二人的话字字句句都被凌儿听得仔细,凌儿的心中像涌起了浪,不知道该拿师父怎么办,不知道该拿仇人怎么办。
“为什么?”短短的一句话用尽了凌儿极大的勇气,任谁也听得出来话语中的那么一点害怕。
不愿接受眼前的现实和耳中的真话,哪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都会比现在好很多,不用这么痛苦和为难。
身上轻了许多,该说的话都应说出来,敢做就要有勇气承认和反省悔过的。慕容萧脸上几乎没什么变化,等了十年,也是为了这一天,自己不过是静静地接受结果罢了。
用平淡的语气将当年的梅江山庄一事告诉凌儿,师徒终是变仇人了。
“凌儿,你今天有这个能力来杀我,为了你的父母报仇,为整个梅江山庄报仇。”慕容萧手指顺着自己的软剑滑下,那种感觉好熟悉又好陌生,心中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骗我和自己的杀父仇人以师徒之称十年,骗我……”凌儿强控制住自己将要说出来的那句“爱上你,离不开你。“害怕自己被儿女之情冲昏了头,忘却父母的深仇大恨。也许这种仇恨就是有这种能力,可以让你在一时冲动之间忘却了自己欲杀何人,忘却自己是爱他还是恨他,即使是爱,在这个时候你还敢承认爱吗?你不会轻易地卸掉身上应该背负的包袱,它在逼近你,逼迫你,将仇恨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哪怕只有片刻的时间,逼迫你不敢去爱他,逼迫你不得不承认自己应该恨他更大于爱他,又有谁可以轻言放弃仇恨,又有谁对复杂的感情,爱恨的交织置之不顾。
凌儿不是圣人,他当然不会,然而即使是圣人,他又能做得到吗?
“没错,我骗了你,你自然可以杀我,让你杀了我是我十年以来一直等待的,我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当年犯下的过错,至少我希望可以减轻那件事对你的伤害。我从没有想过你会原谅我,那终究是一个不可及的梦,这么多年来我教会了你我所有的剑法,为的是让你有能力成为武林第一,至少可以高过我这个曾经的第一杀手。“
慕容萧心底的话在这个时候全都揭了出来,不管有什么样的后果,他还是继续地说下去:“我只是希望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这一点补偿如果可以换来你的一生平安,我觉得都是值得的。不管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在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盼我的死辉成为这段仇恨的终结点,慢慢地,仇恨没有了,我也就真的不存在了。”
刚刚积蓄起来的仇恨遇到言语的“助威”,凌儿渐渐抬起了自己手中的剑,那剑一眼望去竟和慕容萧的一模一样。
它们本就应该是一样的,不是吗?
慕容萧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自信过了,在十四岁之前一直都是那么高傲得几近不可一世,而今天对凌儿来杀他,他也是有十足的信心和把握。
而这次不一样的但是他的十足的信心和把握指的是凌儿能够杀了他的可能性。
在年龄和心态上凌儿都明显胜出慕容萧,他既年轻,又有一股此仇不报不可的信念,相对慕容萧的一心求死依然是占了很大的优势。
自己要成功了吧,看着自己一心教养的“弟子”有能力上自己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而这由淡到浓的不应存在的喜欢,甚至是爱,无法说出口,一切都让它封存起来吧,这样不是很好吗?
两把软剑在空中交战了无数个回合,一时却没有分出胜负。
“不要回避,凌儿,我不希望你是这样!”在这时慕容萧还是这样叮嘱凌儿。
虽然心有仇恨,但凌儿却发现自己虽是去杀慕容萧却总是处处留情,根本没有伤及他。
听到慕容萧这样的话,凌儿的心颤了一下。
……凌儿,如果再快些就好了……
……软剑……是用来杀人的……
……犯了不该有的罪就应该做一个必要的了断……
……什么才是真正的补偿呢……
……如果是难赦之罪呢……
……当你遇到十恶不赦的恶人时,你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语词同时,荆州二虎的话又再次响起。
……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们一家都毁在他手上……
……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们一家都毁在他手上……
突然间,凌儿似惊醒般剑换了方向又指向慕容萧。
也许是消极应战,也许是想要解脱,那把剑的剑尖依然刺入慕容萧的左胸部,在胸口渗出了点点鲜血。
一下子着了慌,凌儿又被这一情景惊了一下,不应该是这样子,自己是怎么了,怎么满脑子都是“杀父仇人”,“仇恨”,怎么就这样对他下了手。
他不应该这么容易受伤的,为什么会这样子?怎么会对自己喜欢的师父,对自己所爱的人做这样的事。
“你为什么不躲?”凌儿恨自己失了手,更恨慕容萧怎么对生死这么漠然。
“我为什么要躲,早晚都会这样,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我还希求别的什么吗?”一点也不痛,慕容萧只觉得心里在笑。
“其实我根本就舍不下心去恨你,这十年你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快乐,你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呢?”凌儿后悔极了,他多么想自己的剑没有伤了他。
凌儿手执剑柄却不能放下手中的剑,只因为慕容萧在剑的那一头用手握住了剑身。慢慢地,从慕容萧手中渗出血滴,凌儿觉得好心疼,但却看到慕容萧一脸的不以为意。
“这一切都没有关系的,这样才能使我的心安,凌儿,你知道吗?”慕容萧不顾血怎样地流,依旧是这样的话语。
“可是,这样你是真的安心吗?”凌儿现在只希望慕容萧此刻说出一句实话。
避开凌儿的回答,眼睛中流露出的不只是对凌儿的留恋,或许有了一份解脱与安心。
不舍得的都是不应遇到的,不应得到的,都过去了,就结束了。
握住剑的手动了一下,然后用力一后抽,整个剑刺入慕容萧身体的足有两寸。
在这一瞬间,凌儿冲过去一把将正在倒下的慕容萧抱在怀里,身子很轻,像羽毛似的,这是第二次慕容萧在凌儿怀里,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一点点的温馨。
即将隔世,两人相对的眼神中都真切地看到了一直停留在对方心底十年的是什么,可是,却太迟了。
或是他们都做错了选择。
阳光下闪烁的那颗星
有了你我就能看得清
……
睁开眼睛我触摸到光明
没有你我宁愿长眠不醒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这样做我会很伤心的,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们可以……可以重新再来,我什么都不在乎,即使你曾经是我的仇人,但你更是我的师父,我应该好好敬你,你更是我一生最爱的人,师父,我爱你,你知道吗?不要再逃了,我们不要再逃了好不好,你知道不知道只有你在,对你的爱在,就够了,一切都因此而有意义,师父,你说对吗?”凌儿就这样看着慕容萧,忽然间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眼睛中有些许感动和欣喜,或许这一生都没有这么幸福过吧。
慕容萧想抓紧时间多看看凌儿的模样,丝毫不注意衣衫已渐染渐红。
十年前的杀手,沉寂尘世十年,什么都磨掉了,耗没了,留下的只有一颗为凌儿不惜一切的心。
这就够了,已经超乎自己的想象了。
手握住凌儿的手,轻道:“还记得吗?”
这双手,这双手的主人会还记得吗?
“记得,我永远都记得。”难掩心中的悲伤和哀痛。
只要有你在我的视线里
我可以穿越于天地
 
“那……那就好。”语气又不如刚才,但还是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多一点也是好的。
“师父,我不要叫你师父,好不好?凌儿现在知道师父心里想的是是很么了,师父,给凌儿一个机会好不好?让凌儿来爱你,好不好?”依旧柔顺白皙的手臂,依旧是平静的眼神,凌儿多么想得到希望。
“我不配,凌儿,我不配,这也根本就不可能的。”慕容萧也依旧保持这种态度,要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控制。
“我不管,恩恩怨怨我不想记得,我只记得你,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一切,无法代替的全部,我爱你。”深深的吻印在慕容萧的额头,泪欲流,却又想克制住不让慕容萧看到。
仰望着你总是无法自己
吸进你呼出的气
才能维持住我的生命
 
“凌儿,有句话我要对你说,答应我,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知道吗?”慕容萧抬起手去撩凌儿的发丝,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哀伤。
“从今以后,以前发生的事情都因此而一笔勾销,不论怎么样,凌儿,好好活下去,光明正大地活下去振兴……梅江山庄,如果爱我,答应我,我不想闭不上眼睛。”慕容萧放下手。
“我答应你……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听你的话,我的生命都是你给的,哪怕从那一刻起,就是负疚的开始。”
慕容萧放下了心:“凌儿,师父真的好爱好爱你,真的爱你呀。”话到尾处已化作了呜咽之声,电脑却是悲切动人。
脱离了母体
就是为了寻找你
没有你我不想要我自己
 
“真的没有这个机会了吗?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凌儿把慕容萧抱得更紧,想把他拥在怀里再也不放手。
“你知道吗?失去了你,就什么都失去了,除了你,没有什么对我来说那么重要,你为什么不肯给我?”
凌儿的声音已几近了绝望,此时此刻,心已经渐渐地死掉了。
在你怀里成长
在你怀里死去
这就是我选择的宿命
 
“凌儿,你爱我吗?再对我说一次。”慕容萧已经感觉自己不行了,他自己清楚得很,自己教凌儿搭建,自己十年前纵横江湖的剑下没有一个可以大难不死。
而这剑曾竟的主人也不例外。
“爱,我爱你,一直爱。”凌儿郑重地说出自己心中久存的情感。
“叫我萧吧,我只听一次。”慕容萧的胸前已洇红了。
“萧,我爱你,一直爱你。”凌儿渐感慕容萧将要离去,但却又无可奈何,只是重复着自己的爱意。
“凌儿,永远都是吗?又一次地问。
“永远,永远都是。”无论重复多少遍,对所爱之人的话语都不会令自己生厌,说多少遍,自己也心甘情愿。
永远记住这个答案吧,自己喜欢这个答案,这样的幸福就够了。
手从身前滑落到地面,凌儿看到了慕容萧脸上的那一抹不常出现的最真切最为喜悦的笑容。
慕容萧的双目就这样闭上了,只有在眼角处还可以看到两串亮晶晶的东西淌下。
他走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你怀里成长……
……在你怀里死去……
……这就是我选择的宿命……
 
多年以后,江湖上多了一个以十年前“窃魂”门下第一杀手“冰玉四少”之一的慕容萧的软剑闻名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因为谁也不能真正接近他。
只是在他的扶持下,当年的梅江山庄又再次兴起。
而他,一直漂泊在人海中,没有目的地行走。
……阳光下闪烁的那颗星……
……有了你我就能看得清……
……睁开眼睛我触摸到光明……
……没有你我宁愿长眠不醒……
 
……只要有你在我的视线里……
……我可以穿越于天地……
……仰望着你总是无法自己……
……吸进你呼出的气……
……才能维持住我的生命……
 
……脱离了母体……
……就是为了寻找你……
……没有你不想要我自己……
……在你怀里成长……
……在你怀里死去……
……这就是我选择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