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春》 作者:清尘若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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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又一春

        落英纷沓,遮目,春花渐染,点点胭脂媚。

        青瓷盏,浸香入喉,愁把相思透。

        玉带环腰,纹龙金丝缀,昨日春风,滴滴杯中泪。

        繁花飞,乍见桃花扇。

        容颜尚娇,但见步摇渐移,终到近前,好一倾城女子,轻启朱唇只道:“今日风大,还请侯爷回房中休息,免得伤了身体。”

        手放樽杯,漠言:“此春日飞花之景有可赏之处,独坐亭中才知其中胜景之妙,何谈伤身之说?”

        “妾身只是怕侯爷有恙……”女子没有放弃,还是劝着眼前的已嫁了快二十年的夫君。

        自己亲手煮的桂圆莲子羹都快凉了。

        但话还未说完,便被坐在藤椅上的人打断了:“你还是回去吧,我累了。”

        真的是累了吗?要是真累了为什么不去房内歇息,却要在风中喝酒,女子听到这话,心头一阵微酸。

        多少年了,自己最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这是他向自己下的逐客令罢了。

        他是累了,每次和自己说话才会累,他一说这句话,自己最好能识趣地走开,便是再开口,他也不会回答自己了吧。

        每一次,每一日,每一年,都是如此。

        “妾身先回了。”已经不会流泪了,只觉得自己在转身的时候眼睛周围的胭脂掉了颜色。

        风又起,波澜阵阵,心波难静谁人知。

        回自己的卧房吧,女子有些嘲笑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自己因为看到马上飒爽身姿的他,年方十九的镇国府的小侯爷那一眼起,就决定这一生非他不嫁。

        这一嫁,便是快二十个春天了。

        春花满天惹人醉,却是空闺单思情。

        现在的自己和未嫁之时只多了些年龄,添了数不尽的忧愁。

        夫人,这个词,自己可以这么叫吗?

        自怜,自哀,自怨。

        如果自己早些和他相识,早在那人前;如果自己和那个人一样的脾气,一样的风雅;如果他没有和那人相识过,相交过,就不一样了。

        没有这么多如果,这些都是定局了,怪只怪自己没有参透此生种种,怪只怪自己字认聪明自作多情。

        自信满满,却在他心中无半分之地,永远也代替不了那已化骨成灰的人。

        看女子远去,终于叹出一口气。

        纵有倾国绝色在侧,却终难换往日深情。

        出芽的枝随风摇动,依稀是旧日年华。

        江南也绿了吧,应该是繁花似锦笑春风的时节了。

        而这江北,淡淡的绿中却还不见多少红色,怪冷清的,这春也太单调了些吧。

        要说红色,还是喜欢那白纸扇上点点桃花的红,像烫出的淡淡的红晕,桃瓣似羞还迎地绽放,让那把扇子得了“桃花扇”的名。

        手抚青笛,阵阵惊寒,春料峭,难御相思蚀骨。

        *********初见*********

        五花马,千金裘,呼尔将出唤美酒,与谁同销万古愁?

        欲酌新愁旧事,却听耳边清朗一阵笑声:“堂堂丈夫以酒化愁岂不妇人,一人饮酒为解愁却难以解愁,不如一起坐下痛饮岂不快哉?”

        本就是心中不快,被这一语激起心头不平之火,抓起酒壶,一抖衫袖落坐在旁桌那人对面。

        天下还没有人敢惹自己这个生就衔金汤匙的卫小侯爷,就算是当今皇上也不会拿自己这个表弟怎么样。

        他又是谁,故意让自己生气,难道只为喝酒?

        “怎么个喝法?”刚一入座便已见语出不逊之人露出得意之色,再一正看,剑眉星目,气宇甚是不凡,手中拿着一支纸折扇,说是一支,正是因为那扇子在人手中并非开扇之貌,年龄和自己差不太多,竟如此狂傲,索性比个试试。

        “哈哈……”那扇的主人狂笑几声,“刚才那几句不过是听说书之人的说词听来模仿而已,不料却被这位兄台误作邀酒之意,真是笑煞某人。”言毕,又是一阵狂笑。

        被这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仔细听听,那说书之人所说段子恰是酒席之言,方才知晓自己是听错意了。

        刚才自己想什么去了,竟然如此丢了自家脸面。

        “不过兄台要说喝酒,在下倒是愿意奉陪,刚才兄台问道如何个喝法可是意下让在下说了算?”执扇公子见卫小侯爷意识到刚才失态,忙圆场来说。

        “那是自然,本小侯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怕你不成?”卫小侯爷顺势来个先发制人。

        对方又是几声笑,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按执扇公子的意思,让店家上了足足十坛酒,两个人同时开坛饮酒, 十坛酒分成两行,中间划出一条线,先喝完五坛者可以拿对方那边的酒来喝,谁的坛子剩得多于五坛就是胜了。  

        卫小侯爷乃当朝皇上的姨家表弟,定国侯的六公子,因从小讨皇姨娘也就是现今太后欢心,便就定下了将来定国侯的位子,年方二十,却是喝酒已有十个年头。

        从小什么东西没尝过,更何况是喝酒,这一点上,这个卫小侯爷有相当高的自信,不可能输。

        对手是什么样的水平,他根本不放在眼里,赢了是应当应分的,输了岂不是又丢脸面?

        丢脸面的事情可不能做,一般人都没这么傻,他卫小侯爷更不会。

        可是当他在最后看到自己面前只有四个空坛子而对方却有六个时,他当即道:“不可能,定是你耍诈。”

        *********桃林*********

        “本小侯爷生平未被人以酒量赢过,你还是第一个,可否请教兄台尊姓大名,师从何门?”卫小侯爷从酒楼便一直和执扇公子走到了城郊的一片桃林。

        他自是不肯服输,倒要知道知道是谁胜了自己。

        只见纸扇一出,现出了扇面。

        在这桃林。

        是这桃花。

        不错,扇面上就是一簇簇艳如红霞的桃花,在扇面上煞是好看,不知是哪家之手,竟把这桃花画得如此徐徐如生,像是这桃林中正迎风绽放的桃花。

        “在下荀敬,人称桃扇公子。”手摇纸扇,眼睛也笑了起来,倒是和这桃林十分应景。

        “你是荀敬?开什么玩笑?”小侯爷卫崇一脸的不相信,桃扇公子荀敬他不是没听说过,一把桃花扇作为兵器却能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一,而有此资质的他却推脱不做武林盟主,倒选择在江湖漂泊为生。

        这样的东西卫崇听了快十年了,在他的印象里能做到这样的人必定是年过不惑的虬髯客,而怎么可能是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如若不信,你可一试。”自称荀敬的年轻人收起桃扇向卫崇道。

        *********

        起身向着满院桃林深处走去,又是一个桃花绽放的春天,粉色,白色,红色,都凌乱在一起,只知是桃花一片。

        青衬红,竹响纸。

        当竹笛和纸扇轻碰的那一刻,这一生没有完的桃花债便是欠下了。

        *********结拜*********

        随身的竹笛看是平常之物,但在此刻却是一件兵器,一件定国侯代代相传的兵器。

        竹班驳,但却犹厉。

        回身一指,竹笛射出一道青光,桃扇一转,将那青光弹出,扇面抖转,一道轻烟,强大的力道让卫崇侧身退开还是在胳膊上留下了一道伤。

        如此一招一式,不知多少个回合,时进时退,桃林中风烟起,可惜了这派风景。

        后撤一步抱拳道:“桃扇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卫某佩服。”卫崇见形势不妙忙自作认输。

        “卫小侯爷的竹笛也是相当了得,荀某在此也领教了。”荀敬也是拱手。

        忽又是桃扇一挡,要不是这扇抗力强恐怕自己被那笛戳出洞来,荀敬把扇一收,看着仍不服气的卫小侯爷又是一笑:“早知小侯爷不会死心,荀某怎可轻敌。”

        卫崇刚才自道认输只是缓兵之计,心中已打算趁荀敬不备再出一招,不料却被荀敬发觉,甚是气恼。

        “小侯爷今次可是连续输于在下,恐怕定国侯一门的荣耀全被我荀敬一人夺走了吧。”荀敬扇着扇子道。

        “本侯爷何时输给你?!”卫崇还在嘴硬。

        “第一次是酒,你输我,第二次是武,你又输我,第三次就是刚才的偷袭了吧,你又输了,”荀敬用手摘下一支桃枝,“卫小侯爷不会不记得吧。”

        事实依然如此,卫崇知道已无可辩驳,本就输与他三次,要是再被他扣上耍赖的帽子那自己还能活吗?

        “记得就记得,难道本侯爷还怕你不成?”卫崇有种预感,荀敬让自己输这么多次是白输的?

        “侯爷自然不用怕我,只是见小侯爷这么爽快想交个朋友,不知小侯爷给不给在下个面子。”荀敬把桃枝置于桃花扇上,手一翻转,那枝上的桃花竟印在了桃花扇上,让扇面上多了一多芳菲之色。

        “既然你有这个想法,看在你是桃扇公子的份上,本小侯爷就勉强和你做个朋友,你带出去还是相当有面子的。”卫崇知这话说得很大但还是这么说,他可不会那么顺着荀敬说,怎么也得把自己抬高身份,谁让他是死要面子的那种人呢?

        *********

        气盛心傲,定国小侯爷何曾输于他人,便是输给了他,却还在嘴上逞能,怕是没占到实际的胜利连嘴上的便宜也占不到。

        这是自己第一次输给人,输给了他,也是唯一输给人,就输给了他,虽是输了,但这二十年自己却没有一点的后悔,如果时间倒流,再遇到他,再和他比酒,再和他竹笛映扇,自己都愿意。

        可是,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再也遇不到他,不会再听错说书的段子,再也不能和他比酒,什么酒都流不进那具斑斑白骨,再也不能和他竹笛映扇,笛已生尘,扇已蒙灰,哪还会有那种刻入记忆的攻守进退。

        双手环在一棵桃树上,头抵在树干上,身侧桃花纷落,桃林之景,今日犹胜,是否是心念而成,却又为何找不到半点宁馨?

        *********问鱼*********

        “你觉得这些鱼快活吗?”荀敬被卫崇邀到府上已有数日,每一日都一起饮酒,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此刻看着卫崇喂着池中的鱼,坐在湖间小亭的顶上问道。

        “快活。”卫崇头也不抬地道,看着鱼儿吃得甚欢,卫崇心底也是欢喜。

        “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它们快活?”荀敬摇扇问道,在亭子顶上看卫崇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但声音却听得清楚。

        卫崇觉得现在这种场面熟悉得很,似乎是两个老头子在多少年前谈过的事情。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就知道我不知道它们快活?”卫崇忽然想和荀敬顶上几句,他倒想看看桃扇公子的耐性有多大。

        荀敬露出一副“我服了你”的表情,他知道如果再问下去不知道会从这个小侯爷嘴里听到多少个知道不知道。

        “那我们不说鱼了,就问问小侯爷你快乐吗?”荀敬合起扇子,掩住了桃红。

        “你觉得我不快乐吗?”卫崇喂完了鱼这才抬头去看荀敬,“还是你把我和鱼比?”

        “快乐与否不是别人怎么觉得,而是自己怎么觉得,自己认为自己快乐就快乐,别人说了不算。”荀敬说完从亭子顶上跳了下来落在卫崇面前。

        “本小侯爷快活得很,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不快乐。”卫崇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荀敬看着自己眼前的卫小侯爷,拿他没了办法 ,还是死要面子。

        “我忽然想起订的那一百坛状元红快到了,我去看酒了,你接着问鱼吧。”卫崇留给荀敬一个渐远渐小的背影。

        我要是问鱼何必要问你,面子真能当饭吃?荀敬用石块在水面上打出水漂。

        什么时候你才能长大呢?

        *********竹笛慢*********

        什么一百坛状元红?什么时候自己那么嗜酒,什么时候卫小侯爷也要在人前说谎?这都是以前没有过的。

        自己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养尊处优,也可以说是呼风唤雨,锦衣玉食,还在脱牙的时候就被皇宫里的那个姨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地把自己定成了将来定国侯的袭位人,自己就和别的兄弟不一样了。

        也就有了现在的卫小侯爷。

        可是自己快活吗?在人前自己是万人景仰的小侯爷,在背后呢,自己不过是一个定国侯在外游玩时与人生下的孽子,一个没有名分的儿子,连庶子的身份都不如。

        他又不缺儿子,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回来认这个宗,父子之情?自己才不会相信那个所谓的父亲所说的一派沾襟之言。

        皇姨娘是谁的姨娘,反正不是自己的,莫名其妙地让自己当了小侯爷是因为自己讨人喜欢吗?

        鬼才相信这种话,姊妹不和裙带之争,自己这样没有背景的人不过是拣了个便宜。

        里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就头疼,还不如不想,与其让别人看自己不开心而哈哈大笑还不如陶然自乐地做自己的快活小侯爷给别人看自己的自在。

        真快活假快活自己知道就好了。

        可是这个该死的荀敬干嘛要问这个问题,他管我快不快活。

        卫崇把笛子送到嘴边,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天上飞过几只大雁转眼间又没了影子。

        从没有人问过自己快不快活,外人都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快活,要什么有什么,对自己恭敬得很。

        其实自己知道他们背后都说什么,下贱女人和侯爷滥情生下的孽子,没半点能耐靠着鹬蚌相争得出渔翁之利,作上这么个小侯爷之类云云。

        听到了还要装没听到,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笑脸连连,想着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再苦撑面子也是难免生气。

        自己只求醉,醉了就听不到了,就可以做这样一个小侯爷,这是快乐吗?

        自己到底快不快乐呢?卫崇闭上眼睛吹响了手中的竹笛。

        竹声断,清音声声慢,心绪乱,残花无力看。

        纷飞花瓣打落在卫崇的脸上,那么凉,落花掉入尘土中化作了春泥一片,到那花儿消失成为苍茫一片,卫崇脸上的凉意还在。

        笛声咽,旧愁何以却,薄酒隔纱映红烛,点点忧思落。

        声声澈,笛管青丝错,柔桃轻柳惹香蝶,曲曲清平乐。

        高音破,惊起池鱼过,清风推波赶游鸭,漠漠芳菲若。

        千秋客,招惹红尘堕,苍生贵贱为何物,笑笑侯们路。

        悲喜贺,独吹谓己乐,人面真假难寻善,声声难解惑。

        春意彻,竹泪斑斑拓,纷目乱意离神眩,阵阵伤情恶。

        鸦鼓社,旧痕惹心祸,长风短歌佳公子,慢慢笛声错。

        侯门诺,千金难得默,风言如烟人间起,夜夜难身卧。

        人口铄金,怎么也封不住,若是与人相争,便更让人更看轻自己,不想要那样的结果。

        没有人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卫崇,真正的卫小侯爷,没有假面,没有包袱的自己。

        *********荷叶塘*********

        蝴蝶的美和自由,让人羡慕的飘逸在于它展开那双光艳华丽的翅膀,是破蛹而出的释放。

        而当它还在茧中的时候,它会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一点一点地构架着自己的那点天空,它是在成长,但同时是不是也躲避了什么?

        荀敬坐在湖边,渐渐感到那在茧中的未长成的蝴蝶,它会灿烂夺目,却不会是在现在,它是现在的卫崇。

        用茧紧紧地束缚自己,那份轻狂和不羁是伪装还是掩饰?

        为什么他要自己束缚自己?他到底要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才算完呢?

        *********圣音到*********

        如此一载,又是花开之春,柳飘之时,太后寿诞百官齐贺,自然也少不了卫崇卫小侯爷,皇姨娘的寿辰他又怎么可能不去。

        “有酒喝的地方你不去吗?”卫崇不知道荀敬为什么会拒绝自己请他和自己一起进宫为太后贺寿的主意。

        “小侯爷打算让荀某以什么身份去宫里呢?不要告诉荀某那皇宫也像你的侯府一样由着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随意进出还能顺便蹭酒。”荀敬打开窗户吸了吸外面新鲜的空气。

        “我可是看在你我是兄弟的份上才把这么好的事情告诉你,你跟着我进宫还有谁敢拦不成?”突然向着荀敬的背后扔出一个水嫩嫩的桃子,不料被荀敬一回身接住了,他突然发现荀敬背后也是长眼睛的,怎么这个兄弟没早告诉自己呢,连偷袭都成功不了。

        荀敬似有所悟地接话道:“那荀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还是小侯爷的面子大,在下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听了荀敬的话,卫茺却不怎么高兴,这样说话的人怎么会是荀敬呢,难道他也和周围的人一样吗?本来以为可以有个人和身旁的人不一样,可以不用在与和别人在一起时那么压抑难受,可以把人前的卫小侯爷换些模样,本以为他身在江湖羁旅生活会让他与这世俗之人有些不同,没有那么多繁琐和庸俗,没有那么多客套和世故,可以真正和自己做可以交心的好兄弟,好朋友,难道是自己求得太近了,是自己看错了人?

        荀敬看到了卫崇现出的一丝自嘲,这是他早就想到的,自己果然没看错。

        他用假作坚强的外表和满不在乎的态度面对世人,换来了荣光,但却靠近了危险。

        是危险,他却看不出,自己知道,却无法言出。

        火树银花,红墙绿瓦间一片喜庆之色。

        太后寿诞果然与众不同,整个皇宫都成了一个喜贺的天堂,所有的皇亲贵胄,王孙大臣都携家带眷而来,一是来为太后贺寿,二是沉积在太后面前得些好人缘,并为自己的子女找些门路。

        而定国侯府先来的便是卫崇和荀敬两人,卫崇对于大家来说已是再熟悉不过了,而迎接荀敬的则是众人惊诧的目光。

        坐在最显眼地方的就是今日的主角太后,身边是当今的皇上,也就是卫崇的表哥。

        太后面脸春风地绽开笑靥,她当然看到了卫崇,热情地问道:“崇儿真是有孝心,姨娘没白疼你,定国侯爷和夫人可好?”

        卫崇对这个皇姨娘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是君臣之礼还是免不了的:“甥儿卫崇恭贺皇姨娘福寿安康,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定国候一府倚太后福荫世代,父王和母妃亦身体康健。”

        卫崇所说的母妃为定国侯原配夫人,也是太后的亲妹妹,卫崇自称甥儿不过是礼节所定,太后真正的外甥应是定国候原配夫人之子卫嵩,是卫崇同父异母的哥哥。

        “崇儿身边这位是?”太后在和卫崇进行了礼节性的问候后问起了荀敬。

        听太后这么一问,众人也都像是附和似的说了起来。

        “在下荀敬,是卫小侯爷的结拜兄长。”荀敬上前一步说道。

        “原来是崇儿的结拜兄长,那也算是贵客了,崇儿怎么不事先和姨娘说呢,闹得生分了些。”太后依然笑着,她似乎并不介意荀敬来参加她的寿宴。

        卫崇只说皇姨娘必然不会反对,也怕一时和皇姨娘说不清楚,索性直接带来便是。

        太后没再说什么,招呼着众人开始了寿宴。

        酒意正浓,各大臣之间玩起了各种游戏来助兴,太后身边坐着后来赶到的定国侯及其夫人,太后和姐妹亲密说笑的时候还不忘和卫崇说话:“崇儿,你带你那兄长四处转转看看,也不能让人家白来不是?”

        卫崇听话便迫不及待地将荀敬拉出了那群人,声音小了许多。

        “卫小侯爷似是有些醉意。”荀敬看到卫崇脸上发红,有意无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太后寿酒焉不醉人,你没觉得这酒与众不同吗?”卫崇斜倚着栏杆,此时已是月高之时了。

        “我倒觉得这酒除了上面标着御用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我道觉得定国小侯爷的酒味道醇正。”荀敬实言道。

        “多谢你夸奖了,我倒觉得是我府上的酒把你喂惯了。”卫崇一副不与理会的态度,刚才的酒让他有点晕。

        这时,池中漂来几盏河灯,荀敬看到是几十米外的对岸的几名女子放过河来。

        “不知道河的对岸是什么风景,可否请义弟带为兄去看看?”荀敬脱口说了一句。

        虽早已结拜为兄弟,但荀敬和卫崇却鲜少以弟兄称呼对方,但已是喝醉了的卫崇却没那么认真去听这些词。

        他们向河对岸走了去,抛下身后渐行渐远的人声。

        虽是卫崇领路,但他却是被荀敬半搀半扶了一路。

        *********

        凡俗梦境,在那一夜醒了。

        王侯之路,在那一夜断了。

        仗义之情,在那一夜换了。

        是幸?是不幸?

        *********蒙冤错*********

        到卫崇被人带回筵席中跪在太后面前时,他的酒已醒了大半,醉意之中他不知为何突然跌到了公主身上。

        那公主正是放河灯的女子之一。

        虽为国戚,但冒犯公主,私近公主之身实是不赦之大罪,他看到太后在掩泪而泣地说着如何疼爱的崇儿竟在自己的寿筵上做出如此之事,公主在一边也是泪水涟涟,说要一定将其治罪。

        面对这一切,荀敬是在旁边看着卫崇的,他看到卫崇的眼中的迷醉之色已渐渐地散开,化作了冷漠和质疑。

        就这样,按照太后从轻发落的旨意,卫崇不再是定国侯未来的袭位者,他也就不再是卫小侯爷。

        卫小侯爷变成了他的哥哥,也在寿筵上的卫嵩。

        卫崇没有反驳这样的旨意,他选择了平静地接受,如同说的不是他一样。

        卫崇站起身来连对父亲、母妃和哥哥都什么也没说就向外走,已是落魄,何必留于此地?

        而后就是一些定国侯所说的犬子不肖之类的话,不过是应付场面的东西。

        荀敬看着卫崇走到宫门口,从人群中闪过。

        想着刚才在池边倚栏看河灯的时候,是怎样一片宁静,自己的心是静的,卫崇的心也是静的,水面是破碎的月光。

        醉又朦胧的眼中是对世人的嘲笑还是对世事的无奈?

        金兰之交竟是至害之人,酒酣之欢竟惹无妄之灾。

        破碎掉的不止是月光,是不是还有这份情谊,竹扇之交,岂可相忘?

        *********马骑飞*********

        出了宫门,卫崇快步跨上了自己的那匹枣红马儿,向宫外冲去,待到荀敬跑出来的时候,卫崇已行了数百米。

        荀敬随即也跨上了一匹马追了上去,在冷冷月夜下可以清楚地听到两匹马一前一后的啸声。

        前面的马一口气冲出了几十里地才停下来,这里已是靠近城外了,周围是一片荒草地,其他什么也没有。

        卫崇下了马,放任马吃着夜草,自己就站在冷冷月光下,听到后面的马蹄声他也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荀敬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走到卫崇的身后,他不知道该对卫崇说些什么,从刚才到现在,卫崇都冷静到了极致,对于此,他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回家吧。”荀敬轻轻地说了一句。

        卫崇转过身,眼睛一直看着荀敬,荀敬看到卫崇眼中的月光也破碎掉了,是那么零乱。

        “我回哪里的家,请义兄告诉我。”卫崇道。

        “小侯爷府已不属于我,私生庶子又怎会在侯爷府中有安身之地?请义兄告诉我,这家我如何回?”卫崇又问。

        “回我家。”荀敬没有惊讶仿佛他已准备好了答案,而不论卫崇刚才说的是什么。

        “你以为我真喝得那么醉吗?”卫崇的话声音不大但却直击到了荀敬心里。

        “你恨我是不是?”荀敬问。

        “为无情无义之人凭添恨有何利哉?!即是错交又何牵绊,故未有恨。”卫崇漠言。

        “弟心如镜,敬无挂矣。”荀敬知是无用,只好此说。

        *********

        那一夜是分别的一夜,一年的金兰之谊似乎已随那河灯漂到了水里,沉了底。

        在那一夜,骑着马不知道奔向了哪里,向前一步日就向后倒一天。

        卫崇取出怀里的一个象牙色的小瓷瓶,里面是存了好多年的桃花酿,由桃花酿成,桃花香四溢。

        记得与荀敬在小侯爷府的日子,开始时是那么对荀敬不服气,两人的性格是那样大相径庭,却能在一起做兄弟做了那么久。

        那一年。

        春风拂柳若扬州,桃瓣纷飞落人头。两匹马带着自己的主人,狂傲地在风中驰骋。

        夏雨淫淫漫轻舟,孤桨亦能载金兰。扇打青竹,散落斑斑桃印,剑指白虹,光耀城郊遍野。

        秋霜凝露夜风殇,苇瑟半调掷棋忙。秋意浓,兄弟情厚,酒暖心肠知己情。

        冬雪纷飞连关外,狐裘贴身暖人心。共御风寒同枕榻,有友在旁不设防。

        他当时的那一推真的是将自己的真挚的情谊统统撕碎了,待如亲兄竟陷自己于冤案。

        苍天可笑。

        *********玲珑心*********

        “还你。”卫崇将一枚白色的围棋子放到荀敬手上。

        玲珑棋子玲珑心,风流公子风流行。

        这是半年前卫崇和荀敬一起对弈围棋时二人合作的对子,上联出自荀敬,下联出自卫崇。

        当时为了风流公子这一词二人争论了半天到底是自己还是对方,争着争着也不了了之,倒是被一碗酸梅汤把这茬打了过去。

        趁着荀敬去端酸梅汤的工夫,卫崇偷偷地隐匿起了荀敬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待到荀敬回来再下自是以输为结局了。

        喝着酸梅汤一脸得意的卫崇见好就收合起了棋盘。

        无可奈何的荀敬只说了句,风流公子果真显了风流。

        而这枚白子便是那颗卫崇没再放回去的棋子,正应那句玲珑棋子。

        而也是当时,荀敬说卫憧赢棋全赖一颗聪慧的玲珑之心。

        “既已盗棋而赢,又为何要还?”荀敬接住那枚棋子,盗棋心,亦作玲珑心,从那局棋他就已知少子之局。

        “盗棋为玩兴正起所致,输赢无谓,盗义为阴谋之事所起,伤者自伤。”卫崇字字如针。

        荀敬对卫崇的话无言以对,棋子在手心里差点被磨成末。

        但闻马蹄声又起,笛声已去。

        为先考报恩却伤金兰之义,荀敬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习惯一个人漂泊浪迹天涯。

        一代江湖浪子竟却以一事报愚恩,实为可笑哉!

        这枚棋子是对自己的巨大的讽刺。

        自己知他盗棋而赢,却不去想他也会知自己盗义而谋。

        把酒对歌,却已无酒无歌,没有再能如此轻松共饮香醇之人,没有那酒醉后不合调子的歌曲调笑。

        如此情,如此义,如何还。

        *********空悲月*********

        玲珑棋子玲珑心,风流公子风流行。

        风流公子的一世风流竟名丧于此,名丧于如此情义,怎不可笑乎!

        比酒结义就像是给自己的生活打开了一扇通往天空的窗子,愿意从这扇窗子飞,是因为它和别的窗子不一样,是因为它之外的那一片广袤。

        也只有他,可以看穿自己所有的心思和那些哪怕很小的伎俩,有的时候又故意不拆穿自己,还饶有技巧地再败给自己,他知道自己想什么,要做什么,心缜如密,帮助自己取舍得当,进退得时,可谓知己。

        但为何要如此冤枉自己,卫崇不知,但也不想问,他想不出除了为名利二字外还有什么会让荀敬这么做。

        自己定国小侯爷的沉浮不过是掌控在太后与皇上手里,只是这次的沉的原因自己不知道罢了。

        不知道也好,那位于卫嵩来做比自己来做岂不更让自己潇洒?

        可这潇洒却缘何不想一人来享?

        *********

        有些东西不是一朝而就,只有日日夜夜的积淀才会沉积出来,正如那一夜的微醉与清醒。

        自己把他拉出贺寿的人群时竟有一种错觉,就好象这个世界从此就变了,就好象到了一个可以示以真面的地方。

        迷离的夜色中是一种幻觉还是一个变了天地的世界?

        古有伯牙和子期,是知己之典范,知己逝,棋便毁。

        当时之情可已是知己之意?

        *********断愚恩*********

        “荀公子为哀家甥儿卫嵩可真是帮了大忙,没有辜负哀家对荀公子的器重。”太后摆出丰盛的筵席招待荀敬一人,而地点却是在卫嵩的新的小侯爷府。

        “荀敬答应太后一事是为太后为先考所赐的那道不杀之恩,今次已为太后完成,也算是报太后之恩。”荀敬平静地道,坐在太后对面,却是不大看向太后。

        太后没因他的冷淡而生气,反而更陪了笑脸说:“对令尊哀家甚是景仰,故而当初求得先皇下不杀之旨,哀家是为才惜才不轧令尊因辜枉死,而今日再看荀公子气宇不凡,英勇之余更是有忠诚之心,此乃令尊之功,也是哀家之福,这次助定国侯爷嫡子取世袭之权,是定国候门面之耀,也是哀家和定国侯妃姐妹之幸,特此设宴备赏来答谢公子。”

        “荀敬之为,不过是小人行经,何以算英勇之举,荀敬一生漂荡,为此事陷皇家俗事之争,只为一个孝字,荀敬不忍家父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心,而这恩情亦为子替父偿,荀敬无功却是有过,有劳却是有失。”

        荀敬再言。

        “真君子才有忠孝之心,,而忠孝二字公子一举兼得,怎是小人之为,公子多心了。“太后安抚道,”哀家已备好酒菜,公子既报考恩,又为何不动筷而食呢?”

        “虽如太后所言,有此忠,有此孝,但在下却已尽失君子应有之仁义,不仁不义之人还有何面目饮御赐之酒。”

        “不知公子此话怎讲?”太后来了兴趣。

        “为报此恩,尽之愚忠,荀敬竟弃掉侠义之士应有之侠情豪义而要此忠孝,险义弟卫崇于不忠不义之中,岂不是不仁不义?荀敬既已结此恩情,敢问太后,致卫崇于此境而使卫嵩继任爵位对太后有何好处?为达此目的使荀敬不得不以报恩之心来助,又是为何?”

        太后听此一问,脸色略显尴尬,但却又似没有在意地说:“按律法,侯位之继应为嫡长子世袭,当年我与妹妹也就是定国侯妃产生了一些矛盾,也是当时气盛,便通过先皇立了卫崇为小侯爷而夺了本来属于卫嵩的位子,后来过了些年,哀家也上了年纪,先皇这一走,皇上继了位,突然觉得那时的矛盾并没有多大,哀家也想通了,有什么样的矛盾能拆散我们姐妹的情谊呢,哀家为了一时之气让妹妹受苦又何必呢,如果卫崇继任了定国侯的位置,而妹妹母子又如何安置呢,哀家不可因小事而让妹妹如此不幸,于是就想要为妹妹挽回哀家所犯的这个错误,也为自己的外甥卫嵩铺上些路。”

        “太后为此而害卫崇于无辜?而荀敬便为了此而成了太后手中的那把刀,太后可会心安?”荀敬不予采信地说。

        “宫墙之争,豪门之斗,公子也许不会理解哀家如此之为,卫崇本是定国候门外之子,哀家当年之举已是让他平步升天,他也受到了一个世子所有的一切殊荣,虽是以此退出豪门,但终是有命可在,毕竟他也是定国侯之子,是卫嵩的弟弟,不会再有差境,公子还有何担心,哀家不知。”

        “太后等人既可为裙带之耀豪门之争将卫崇致于不可翻身之地,背负戏公主辱皇室之骂名于世,又失去家庭的依托和任何保护在人前遭受羞辱,卫嵩和他人又怎会不弃其私生庶子之名,又怎会无视他为小侯爷的往日荣光,难道会真的有人再把他当定国侯之子,卫嵩之弟?他现今已是只有孤独之身,有此恶名于世,还有谁会同情他,是太后令其一无所有,空有怨恨之心,竟还在口中言说已恩德已满,荀敬为太后行此事,又为宫外之人,事已成功太后又怎会留荀敬于世?设宴待荀敬在此府邸不是鸿门宴又会是何?荀敬虽是要报太后于先父之恩,但事之黑白荀敬心里明白,又失仁义于卫崇却尽愚忠于太后,非君子所为,亦非江湖之上桃扇公子所为,已无面于人于世,纵世人不知不晓,但心却难安,而今日太后又将此事几近和盘而出,荀敬便会死于此。”

        太后一阵沉默。

        “荀敬知伴君如伴虎,荀敬也不愿涉足于这些纷杂之事中,若非报恩荀敬实不想造成现今的局面,我不惧死,自应此事遇卫种之时就已知会有此宴,大拿我却不愿就此而死,荀敬有心为义弟卫崇恢复名分,还其清白和你当年光明正大的旨意,让卫崇再为卫小侯爷,还非你阴谋下的罢黜其位。”

        “你有此胆大之意,我怎会放你出去,既已知会有此难但你已无力避开此难,进了今天的小侯爷府你就没有本事出去了。”门口站的就是现今的卫小侯爷卫嵩。

        “哈哈,”荀敬大笑两声展扇而扇,“定国侯府嫡子卫嵩也不过是如此之徒,为谋爵位使异母之弟枉背罪责,就算不念兄弟之情,却不知为人之道吗?我倒想看看你如何取我性命。”

        荀敬二十年在江湖靠这把桃花扇未曾有过对手,这一点太后和卫嵩不是不知道。

        故而设宴备鸠酒,外面还布下重重兵力。

        是想让荀敬插了翅膀也难逃。

        “荀敬若今日死于此,不出几个时辰便会有言传于天下,荀敬虽无亲无故,但自信可为友者甚众,太后与卫嵩之谋事也不会掩住多久,到时候太后会失去更多,而今日你二人所得不过是昙花一现。”

        荀敬的话说得无比镇定,倒在一定程度上对太后和卫嵩起到了威慑的作用,他们没有理由不对荀敬的这种威胁相信。

        可是就这样放走荀敬,难道就可以保证他不会将这秘密泄于人前?

        “哀家如何相信你今天走出这小侯爷府不会发生你背叛之事?”

        “荀敬为人,太后不会不知,天下知荀敬者千千万,荀敬若以此事外泄,必会被人知,在人前亦无颜面,为求脸面,荀敬不会轻易将此事说出。”

        “那你为卫崇恢复侯位又是如何说法?”卫嵩对刚得到的爵位甚为珍惜。

        “只要你二人亲自为其恢复名分,则往事无谓。”

        “你说什么大话,现在要太后再推翻才几天的旨意,怎么可能?”卫嵩恶狠狠地道。

        “荀敬只为给太后和你一次赎罪的机会,既是无话可说又谁都不能让步,那荀某今日便要打出去了。”荀敬显有把握。

        “虽说你桃扇公子是实际的武林盟主,兵器排行榜上一把桃花扇位居第一,但本侯爷很难相信你有本事打过层层侍卫,倒要得罪了。”卫嵩话一路哦则抓过太后往边上一闪,原在附近墙上有一道暗门,二人消失在那里。

        卫嵩和太后让荀敬去对抗外面的百千兵士,他们却是先逃了。

        摇扇轻起,荀敬落于府内院中,满府的执戢兵士。

        桃花点点,尽现杀机之色。

        *********莫关情*********

        借棋斥他,字字如刺,却没能换来他的针锋相对,快马加鞭,凉凉荒野,却没能得到他的一句解释。

        死也不让自己死个明白吗?

        什么脱俗雅士,什么江湖豪侠,什么金兰之义,什么手足之情,统统是假的,都是披着君子外衣的小人之为。

        算只算自己看错了人,白白将唯一予人的情谊浪费于此徒之身。

        卫崇从河边过,忽见几小童手中拿着几张纸叫嚷着什么。

        他听到那些乡野小童口中似是说着小侯爷“卫崇残党”,好象还听到了荀敬两个字。

        卫崇跑过去从一个孩子手里拿了张纸来看,原是街头散发的君民告示。

        上面说昨天卫嵩小侯爷府上闯入一名刺客,欲刺小侯爷而这刺客经辨认是前卫小侯爷卫崇的残党桃扇公子荀敬,经侯府卫士与荀敬交战,荀敬未遂切逃出府外,此为大逆不道之举,现下令追捕荀敬之类云云。

        荀敬如何成了自己的残党,还会刺杀卫嵩?他不是达到了卫嵩的目的而让自己沦落至此吗?

        卫崇无法理解这告示上的话,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上面在追捕荀敬。

        策马加鞭,再奔向那凉凉荒野,执笛而握,难现轻巧之音。

        *********

        记得那天骑马到了那地方时,看到荀敬斜倚在草地上微微隆起的小丘上,扬着桃扇,身边是一坛未开封的酒。

        闻其味,香醇的百年女儿红。

        *********女儿红*********

        “堂堂丈夫,以酒解愁岂不妇人,一人饮酒为解愁却难以解愁,不如一起坐下痛饮岂不快哉?”卫崇的话和当年误听荀敬口中的那个段子一模一样,见荀敬此景他脱口的竟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没大想到。

        “义弟将此段子记忆之久愚兄佩服,也甚感激。”说着便开了酒坛上那道布条。

        “此是卫崇错之初始当铭记于心,怎能相忘?”卫崇走近荀敬,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侯爷是来抓我的吗?是不是把我抓回去才能让你不再恨我。”荀敬声音沙哑,他在卫嵩府上不知应对着多少人,若不是一心想出来,若不是有那排名第一的扇子,他也担心或许自己就会死在那百千强弩之下。

        “何必再叫我小侯爷,我已无名无份全拜金兰所赐,你卖友求荣却落魄至此,是何缘故?还有心情羞辱卫某?”

        “相识年余,你我情谊比手足,更甚金兰之交,我怎会为求显达害你不忠,旁人不知不信,你也不知不信吗?”

        “好,那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卫崇终是忍不住了,他心里一直有这样的疑问,现在荀敬这么说了他也便问了。

        荀敬将父亲临终前要他以应一事报太后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和卫崇说了,别的却只字未提。

        “为此而错害我于此?”卫崇看着荀敬,“你教我怎么信你一面之词?你又为什么被卫嵩追捕?难为什么隐瞒不说,是不是你们料定我会恨你,见此消息定当欢喜,想借机引我出来以除我?为卫嵩消除后患,看来你们是嫌开始对我的惩罚太轻了吗?!”

        卫崇不敢相信荀敬的话,他已经被自己的善意相待害苦了,他已经不知道还要不要相信荀敬,自己相信了他那么久却没想到自己背负罪名是因他之手。

        这次再信他是不是就要说自己蒙昧无知了呢?

        荀敬听到卫崇的反问心底忽地涌起一阵酸楚,自己因此失了情义,现在更也得不到他的一点信任,在卫崇的心里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惟利是图无情无义诡有心计的人。

        自己已不值得他再善待自己,再信任和原谅自己。

        自己为这场忠考之恩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自己忽然发现好害怕失去这种信任,不希望往日情义变成刻骨铭心的仇恨。

        “荀敬以毕生之名,穷所有情义于一心为保,因敬之过弟心有恨,敬当以全力偿所欠之债,还弟之清白,昭天下之大白,以此情此义补所失之德。”荀敬站起身来。

        卫崇见到荀敬眼中在向自己索求着原谅,但是他没有把原谅给他,而是大步走到酒坛边,段起来将酒水滑入肚中。

        一饮而尽,坛子被打了个粉碎。

        然后走了个干脆。

        *********

        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喝下那坛酒,是怕他以酒自醉还是誓此生不再和他共饮?

        若是前者,那么自己是不是用这一举动原谅了他,而他当时是信了哪一种呢?

        *********情义深深*********

        几日后。

        卫崇的面前站了许多宫内的人,他们跪在卫崇脚下,其中一个人大声读着圣旨,大意是这样的,前日太后寿诞之时定国小侯爷卫崇戏公主一事为冤案错案,实为卫崇义兄荀敬所为,后荀敬因心有畏惧自首于君,现恢复卫崇卫小侯爷爵位,并赐其在世免死金牌,以示皇恩浩荡。

        卫崇完全被这道圣旨惊住了,大叫着赶走了那些又想巴结他的王公大臣,心里一下慌了。

        他没有想到荀敬的以毕生之名,穷所有情义于一心为保他清白,昭天下以大白,用此情此义补所失之德竟然是这种方法。

        如此,自己竟不去信。

        他自己承此罪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难道不知道吗?自己袁何没有对他有一丝的动容?

        也许有,但却被自己深深隐藏,他也不觉,或不敢觉,终成明日黄花。

        既知此情,知此义,却何故成怨成恨。

        而这怨这恨又来自何处,以何来生?

        桃扇公子怎能背图利之名于世亵于武林?

        卫崇决定进宫,谁也没有拦他,而到了宫中他却知荀敬已押入天牢。

        “荀敬是冤枉的,他的供词是假的,戏公主者是我卫崇与他无关。”卫崇见到了太后与皇上,而实际他是对太后说的。

        “崇儿被他冤枉让哀家对崇儿误解,哀家决不会饶过他,崇儿心慈仁厚,对结拜之义如此诚挚是我皇家福气,但其罪不容诛,崇儿也不必为他费心了。”

        “太后难道也认为是他而不是我吗?难道开始到现在不都是你计划的吗?你们要除的是我卫崇,又为什么不放荀敬?”

        太后嘴上的笑有些挂不住,道:“崇儿定是受了些冷落才致于此,回府中好好歇歇吧。”示意旁人送卫崇,实际是想借此监控卫崇。

        “皇恩浩荡不过尔尔,为了一己私利说什么就是什么,难道我会相信你们的鬼话,我会像卫嵩一样稀罕这个位置吗?就算这个爵位给我带来万贯家财,赫赫声名,娇妻美妾眷,我都不稀罕,卫崇到如今得到的最珍贵的就是遇到一个荀敬这样的知己,可以与之开怀痛饮,可以与他同乐同行,而没有所顾忌,可以对他真心以现。”

        “那这次他所做的事是不是背叛了你的所付出的情义呢?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值呢?”太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有着些不严密的地方。

        “人一生最大的幸事就是在有生之年遇到一个可以与之并肩携行的一个人而且到死都不会后悔遇见他,从不后悔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在他推我的那一刻我是真的以为自己应该后悔,回想以前金兰结义的时候,还有一同生活的日子我实在找不到理由来为他的那一举动来做解释,知己之人最基本的两个字就是信任,我不愿意我和他会互相把对方的信任破坏掉,金兰之约是一生之誓,只可守不可破,我也曾是要彻底绝望了,即使是他在那片荒野说的那决话,言愈恳切,神愈期盼,我都想不再去信任他,说到底这不仅是对他的不信,也是对自己的不信,不信人亦不信己还能有何可信?我以碎坛代誓,告诉他也告诉自己,若心故违誓,金兰之义即断,以往情义全都会抛却一空,我是要告诉他,我卫崇一生宁不遇知己,亦不肯以真心待小人。”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是要带他出去,而且我用我这颗心告诉他,我二人之情义深重自今起将无可再断,他为替父报恩明知不可为而为,是为孝,然内心苦楚却不让人知,良义之挣有何其痛,卫崇却在如今才明白,闻其入锒铛之地,卫崇知若以其身诬失清白且未获知己之谅,其心之苦定当犹甚,崇不忍其心苦如焚,就算再失名位于天下也无妨,他以亡身之举欲殉我二人之情义,崇不敢苟安于昭昭尘世,崇既求心安又要保情义之全。”

        铮铮誓言当于庙堂之上,出自卫崇的一片肺腑,从他踏上这个大殿的时候,他已经摘掉他一直所戴的面具了,要是以前的他,会说出这些这样的话吗?

        太后发现这次的计划和开始的设想差得越来越远了,她开始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下令杀了卫崇,而只是废了他的爵位。

        她看到过狱中的荀敬,从他在卫嵩缩上与自己唇枪舌战再到他孤身一人身无他物地来到自己面前要自己答应他赦免卫崇并保他一世平安,复其清白为免风波之事自己来背负这根本就无风无影的罪责。

        他都没有多说一个字,前因与后果,他都不曾说,难道这个时候的荀敬才是真正的桃扇公子吗?

        他逼自己下这道旨是利用的威胁,他就像是一只词尾靠着拔掉身上所有的也是唯一武器的刺来换取另一个生命的存在和重获它原有的一切。

        失了桃扇的他,已经不能再有以往的风流之仪,他承受着这种痛,以最珍之物要换的是什么呢?

        太后在监牢的墙壁上看见了一副对子,她不懂其中何意,只见字体如龙腾越,精绝了那十四个字:

        玲珑棋子玲珑心,风流公子风流行。

        玲珑之心应为精诚之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精诚为答义而去,金石是情义之果,自选歧路应以此来走,唯愿得玲珑之洞天。

        风流之仪是摇扇翩翩,还是竹笛振响,亦或是那初见时的青红双现?谓风流,难得风流,又有哪个是真正的风流公子?

        风流之仪风流事,是放荡不羁的狂野,是桀骜不训的奔放,还是轻佻与自负?

        荀敬身在冰冷的天牢里,底下是冷冷的地面,上面是看不到的纺锭,黑洞洞一片,只有荀敬的身体被上面的那个透过月光的小窗口照亮了些。

        黑暗中的仅有的白色。

        从头到尾莫不是在做无用之事矛盾之事?反复行事到底都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些虚无缥缈在别人眼中不合实际的东西自己是否已然付出了太多,失去了太多,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失去的却是自己不愿舍的,一直以来,不过是自己在捉弄自己。

        清清荷叶清清塘,奴弄船儿入水央,莹莹灯火似奴意,慢惹君郎动心肠。

        那夜寿诞,塘边观河灯之时,隐约听到对岸女子们的歌声,词大抵是如此。

        河灯之火点点燃烧着,漂在池上撩拨着浓浓夜色,也融化着月下之人的心肠。

        河灯之愿是愿君心知我奴心,相与相知,共生不弃,祈神愿得相知相伴之人,是比月光更加纯美的愿望。

        而得一知己,却莫名相弃,竟痛入心。

        只因冷月之下却无冷心肠。

        弃知己,是为先父之遗言之答恩,恩于父,子为其偿是为孝之全,始仅觉良心难安,而日渐久更觉心甚伤痛。

        恩已应,孝已全,空空然已无牵挂,已之错,愚之过,怎能无视?

        失仁义于天下,断情义于金兰,是为不仁不义更无情之人,知卫崇对视己为知己之悔,对己负其之恨,心难安,图思补矣。

        本想是能诏天下卫崇戏公主之过乃自己推搡之为,本是其本意之过,但念及此必会违父之遗言毁其答恩之约,不能为。

        唯一之求便是保卫崇之平安,赐其在世免死金牌,就算有人不诡,亦不敢如此造次。

        现在的卫崇会原谅自己了吗?会相信自己了吗?自己愿一此情义佑他一生补自己的过错,来回应他一直以来的情义深厚。

        而对于太后又恢复卫崇的爵位他是不清楚的,他不会知道太后虽对他的威胁有所疑惧,但同样也在想着消除这些威胁,对卫崇的复位之旨也不过是一着棋而已。

        一把桃花扇又能有多大的本事?

        而这把擅自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到底是否只有桃瓣数片而无其他,谁能说清呢?

        有的时候,有些事就那样发生了。

        *********追忆问鱼*********

        想把自己软禁起来,让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太后的章控中吗?当卫崇的竹笛轻叩在随他回府的侍卫们的头上时他跑离了小侯爷府,他心中有着对那道旨意的怀疑。

        他会问鱼之乐,又怎么会逼太后下旨重设自己为小侯爷,虽是未曾明说,但他都是知道的吧。

        卫崇做这小侯爷怎会快乐?

        正因此,岂会以此还情?这绝不是荀敬之想。

        刚杀出了小侯爷府,卫崇又看到四周点起的火把,他知道自己与这府邸已被包围了,带头的正是卫嵩。

        *********

        卫崇嗅着手中的桃花酿,愈久愈醇厚的味道,追忆着已经久远的年代。

        一个又一个的春天来得太快了,每年都看着花开花谢,重复着同样般的情景,但是卫崇知道这春天虽是相似,但已经没了那年的味道。

        正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物是人非也是这个道理。

        卫崇知道若不是那些人突然来到自己和卫嵩一众的面前,自己很有可能是杀不出去了,更不要提救荀敬走。

        他们是什么人,为社呢们会在这个时候赶到自己身边,而又救了自己?卫崇一点点地回忆着从前,忘了自己在这坐了多久。

        *********桃扇空现*********

        卫嵩一众是得到了再一次的狼狈,卫崇本想去追那卫嵩,但却被这些人拦住,只听一人说:“鄙人等在小侯爷身边已有多时,如今才现身而出请小侯爷勿怪。”

        卫崇一时还没猜到这些人是谁,他却马上看到了面前展开的那把扇子对于他来说太熟悉了。

        桃扇公子桃花扇。

        时刻伴身的扇子怎么会在此时出现在他们手中,卫崇想不明白。

        *********

        卫崇每一年的春天在这桃林里都会打开这段往事,而这一次却比每次回忆都深刻,每一个片段每一幕场景都好似刚刚过去没多久。

        而他,就好象刚刚离却,刚刚失去身上的那一层火热。

        桃扇公子荀敬素来生性淡泊,不涉入凡事俗体,功名利禄于他都是过眼云烟,而在江湖中仗义行事,武艺非凡更是博得武林中人和其他百姓的好感,在人们之中已经是有了些名气。

        而荀敬自与自己结拜兄弟后,武林中就有了些对荀敬不好的流言,说其为达显赫攀龙附凤之类的话,这些话都是那天他们对自己说的。

        就这样,在武林中对荀敬开始有了争议,而当卫崇因冤罪削爵而荀敬与太后,卫嵩走动异常事他们便开始怀疑荀敬的为人了,他们认为自己失势后荀敬又欲择良木而栖了。

        因此,他们在见到荀敬时第一次二话未说便与荀敬动了手,嫌其污了侠士之名,不是大家心中的桃扇公子。

        但是荀敬却并没有对他们还手,只是频频地闪躲,直到躲得无法再躲时他才开口:“我荀敬有一事相求。”

        卫崇在想象荀敬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他从没求过别人什么,那次是第一次求于人,也是最后一次,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为了保护自己的平安,为了告诉世人卫崇是清白的,他用自己的护身桃花扇做了这笔交易,因为他知道,他失义于人于天下太多,没有这样的举动大家根本就不会信他。

        他在这把桃花扇上倾注了全部的希望,他在打赌,而且只能赢。

        这些侠义之士见事惊于荀敬的胆色,明知已成大家公敌却还敢孤身前来,还以桃扇压赌。

        他不想要什么,他只想要自己的平安,因为他知道太后和卫嵩不会放过自己,他想为自己留条路,想让自己快乐地活下去。

        而只有他一个人虽能保护自己,但怨念之深自己不会信他,更况有他一人之力难保长久之安。

        卫崇记得自己当时手里拿着那把扇子和这些人讲到荀敬为此事的来龙去脉时,那扇上的桃花竟分外娇艳了,花边泛有莹莹之光。

        君子冰心君子泪,桃花摇动桃花飞。

        卫崇知此意见此扇,眼睛里恍似有什么在流动,对于身前的这些人他渐渐看不清楚,想替荀敬对他们说声谢谢,却半天才说了出来,喉咙被卡住了太久。

        *********竹叶飞*********

        夜空中一声长啸,纷纷的落叶竟似腊月飞雪,片片点点在风中穿梭着奔走的快乐。

        青光吹弹竹叶,叫声之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让人惊悚。

        是天牢,也可破。

        当卫崇出现在长发凌乱独坐在墙角算着行刑之日的荀敬面前时,荀敬睁大了眼睛,因为这出现的意外他的嘴唇都在抖,他想叫卫崇,但是小侯爷和义弟这两个词他已经不敢叫出口。

        天牢外是那些刚刚和卫崇谈话的武林人士,他们和卫崇一起冲进来要救荀敬出去。

        他们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如果桃扇在荀敬身上不离开,再以他的才智就算是这天牢也未必一定拼不出去。

        可是,他们已经没有精力想这些了,他们在进行着防范,并等卫崇带荀敬出来。

        “这天牢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我带你走。”卫崇敲断荀敬身上的锁链道。

        荀敬迟疑了一下,但没有拒绝卫崇递过来的手,跟着他一起向外跑。

        凭着荀敬和卫崇以及其他一众人的本事,这天牢出的也不算太困难,当他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后,荀敬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特别是卫崇,说了句:“荀某今得一信字,此生足矣。”

        “桃扇公子以义行天下,而我等未能察到公子为敬孝而不得不为之事误以为公子名利攻心,实为愚昧,今公子以天下之义弥旧日之愚恩,其心之苦,其志之坚,令人佩服,想我等当日不信公子竟要公子以桃扇为价应公子之事,此非义士之为。”

        他们其实也不是彻底地怀疑荀敬,他们需要克服心中的那种思想,要荀敬的桃扇时,他们也没有想到荀敬会那么爽快地把扇子拍在桌上,也就是说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这样交给了别人,而当他们看到这样的荀敬时,看到荀敬的神情,他们依然搞不清楚到底荀敬是怎么想的。

        而得知荀敬为保卫崇,回其情义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对自己原来的对荀敬的误断有了动摇。

        “荀敬在于天下已名丧至此,大家不信荀某,荀某知也无话可说,既是荀敬之失之过,荀敬愿一人承担,怎可劳大家如此相救,武林义士与朝廷对立,天下必为大乱,这是荀敬所不愿看到的,为荀敬一人牵连大家,荀某实是不愿,此时荀某也只能对各位表达万分的谢意,桃扇对于荀某已无用处,荀某用一扇可向大家证此信此心,唯愿足矣。”

        “荀公子的意思是……?”有人现出惊疑之色。

        卫崇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荀某以扇为媒,作荀某之谊于天下,也算是为之前的盟誓做个见证,希望可以凭此得更多义士与荀某并肩应所盟之誓,而荀某对此扇之武,桃扇公子之名已无眷恋,只望以后可以使天下安,使荀某之义得以实现,使义弟平安。”

        *********

        卫崇记得那天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荀敬没有离开,他也没有离开,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原地。

        “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算是还我清白还我情义了吗?”卫崇记得他先开口问的这句话。

        *********内情尽现*********

        “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认为把自己当作囚徒为自己捆绑住绳索就可以让你原谅我,虽然这一切的过错都事出有因,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可能像刚开始的时候一样,我做这些只是想在尽到人之孝道的同时极大限度地弥补我的过失,对于先前所为我只有靠毁灭自己来偿还。”

        “你做小侯爷一定不快乐吧,你一直在伪装自己封锁自己,大家看到的都是一个高傲不可亲的小侯爷,可是真正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在很多时候还像个孩子,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在我心里卫崇是一个不愿在俗世凡流中生存的人,却因为太被俗世所羁绊而又入俗随俗,当我因为要替父报恩而去接近你的时候,我是多么希望你内心中没有这么多真我与假我的挣扎,你如果和卫嵩一样,或许我做完这件事后便会主动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即使我有恶名在身,世人却已找不到我,又能奈我何?”

        卫崇凝视着荀敬,荀敬的这些话就像是在一层一层地剥落他的外衣,毫无残留。

        “金兰之交,朝夕相伴,荀敬知你人交你心,日夜感到内心良知上的矛盾,而这种痛苦每次都想与你提起,却都忍住未言,我害怕,害怕你因恼怒而不会理解我的苦衷而亲斩你我情义,我第一次怕被人不信,怕被一个人不信任,就是你。”

        “你怎么就认定当初对我说起就一定会不被我信,而在毁我名答愚恩之后要将自己所为统统推翻而言报我情义呢?”卫崇打断了荀敬。

        “因为我的不自信,也因为你对我还同样戴着面具,我多次想摘都没有摘下来。”

        卫崇的眼中开始有了闪躲,目光开始闪烁不定,慢慢地不去看荀敬了。

        “你想信我可是不敢信我是不是?”荀敬试探着问。

        “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知道该信谁,就算是血亲又有谁能让我信赖能让我觉得可以把心里的话说给他,我不是不愿意信你,是我已经把不信当作了习惯,我在别人心中已是不文一名的角色,我怕在你这里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有此之心我怎会快乐又怎会信你?”卫崇实言道。

        “那现在你信我吗?我想听真话,想知道真正的卫崇是什么样子。”荀敬又迎上卫崇。

        *********

        经历大起大落,锻化生死之交,为求对方之信,自己和他到底寻到了什么,是在浪费各自的时间还是为一件无所谓的小事兜了太多太多的圈子,反反复复,轮轮回回,现在的两个人是不是回到了起点,还是归向了结束,谁也不知道。

        在他之前没有人可以做到的事他做到了,没有人听过的话他听到了,是不是没有人见过的卫崇他也看到了呢?

        卫崇不断在想着他和荀敬从第一天认识到两个人共同在一起的最后一刻是怎么样一步一步变化着的。

        是什么样的情,又是什么样的景让一切的一切都变了。

        是那晚的河灯吗?是自己抓住他跑离人群时的那一缕夜风吗?

        还是在竹叶纷落时笛上映出的桃瓣上,在两人情致深时的清清笛声中呢?

        记不得了还是已经分不清界线了?

        卫崇闻着桃花的香气有些醉了。

        *********湖水情*********

        清清荷叶清清塘,奴弄船儿入水央,莹莹灯火似奴意,慢惹君郎动心肠。

        “君子之交情比金坚。”卫崇的眼角噙着些许的泪光,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是不究过往望来日的快意,他也说不清楚。

        月高风晓,又是那片白月尽现之地,两匹马儿一前一后也在树前休憩,满是一片宁馨。

        “我不想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因为明天我们抓不住,我们可以为对方弥补过去的过失和亏欠的情意,我们也可以尽最大的努力来好好珍惜今天,把现在能得到能记忆的事情都做到都记住,把应该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让对方听明白,而对方的每一句话也一定要听清楚,记一辈子。”

        “对方的容貌要被留驻心底,永永久久地也不能相忘,永远记得我们的竹扇之约,荷叶之情。”

        卫崇仔细听着荀敬的话,接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快要死了,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不就得了,干什么说得这么严重呢?”笛子一挥打到荀敬的手臂上。

        荀敬笑看着在自己身侧的卫崇,说这些话难道真的太早了吗?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得好吧,单纯快乐的卫崇才是自己钟意的吧。

        “那你就记一辈子吧。”荀敬只说了一句话,他知道他忘不了今天的夜色了,这一生最美的风景,是今朝在今朝,他已经没有所求了吧。

        *********

        自己当时是怎样的笑啊,当竹笛打到他手臂上的时候,自己的心在隐隐不安,为什么要在那样柔美的夜色和朦胧的月光下说那样凄凉的话?他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其实有些事自己和他都没有说出来,其实自己和他都应该知道的吧,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了,自己没有说,他也没有说,是久已形成的默契,更是互为对方担心的忧虑。

        天牢可破,是实,可却不该破啊。

        皇家之事怎可就此罢手,没有个说法自己和他都不会安生的。

        已到那日,怎么会再让对方再蒙冤屈,或是再让对方去冒天险。

        卫崇心底又生出了那种年年都会萌生的悔意,这种悔意是深深追忆化成,只恨往事已成的遗憾。

        绚烂的星光只在一夜绽放,映亮了两人的天空和心海,那种绝美做为凝固的记忆永远地停在了那年的春天,不再回来。

        一春又一春,春意难再得,唯愿春意暖心伴长夜,只恨此生抱恨终。

        *********情波澜*********

        有一种潮一波接一波,它一定隐藏了很久,是人故意把它隐藏还是有什么本难以抗拒的力把它掩盖,而它却没有消失,它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生长着,生长着,当它生长到人再也掩藏不住比任何力量都要强大的时候,它就终于爆发了。

        它是两个人相视时莫名的心酸和泪光的隐隐盈动,是誓信更甚金兰的约定,是两个人相知相信的守侯。

        兄弟之义为金兰,而又有何情比这金兰还甚?

        也许想不到,但是却发生了。

        一种冰又凉的感觉在顷刻间敷住了卫崇的双唇,这种感觉来自荀敬温凉而又颤抖的唇,卫崇感受得到唇间传递过来的是一种已蓄藏很久的情感,在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朋友之谊,在小侯爷府上的那一年他以为是兄弟之义,而自从到了河灯之夜,当荀敬问自己恨不恨他的时候,当自己在殿上对太后言的时候,当自己在天牢里看到荀敬听到他说“荀某今得一信字,此生足矣”和他单独问自己的那句“那现在你信我吗?我想听真话,想知道真正的卫崇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他开始明白这不再是朋友之谊,也不止是兄弟之义。

        而是一种情,一种似于又非于郎情妾意的爱情。

        荀敬对自己只求一心,他不要天下之信,而宁愿只要自己一人之信,唯愿足矣。

        自己的唇也会这么凉吗?卫崇试着用自己的双唇去温暖荀敬,在这样模糊的意识下,卫崇的身体已经和荀敬的几乎贴在了一起。

        说是温暖,不如说是因为情动而引起的浑身的燥热难耐,唇与唇之间的碰触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两个人已久的念想。

        没有过言语的承认,只是用行动表达着。

        手极快地伸进卫崇的长袍领口,向下游移着把卫崇身上的衣服由内向外地打开,腰间的带子也随着手的如此动作而渐渐松垮,荀敬的手握住卫崇的肩膀,那件本不需要的袍子彻底掉落在了草地上。

        露在月光下的光滑瘦削的肩膀让荀敬更加难以自持,随着卫崇“啊”的一声,荀敬用牙齿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荀敬的好摩挲着卫崇的背与颈,身体在慢慢下倾。

        不知是出自于“报复”还是由于恶作剧,卫崇没有放过这颈肩之痛,也照着荀敬的脖子咬了下去。

        不意外地荀敬的颈上也留下了两派牙印,痛得荀敬用手护住了被咬的地方,然后用被激怒的神情看着卫崇。

        卫崇的衣带已被完全解开,露出了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散发着月白的光彩。

        “我可是来还你,谁让你咬我的,我就还了你一口你算是占大便宜了。”卫崇捂着嘴笑道。

        只穿着夹衣的卫崇在月光下的美恐怕是荀敬最难忘记的画面之一。

        “那我也不会放过你。”荀敬一把撕掉了卫崇身上仅存的那件夹衣,一下把夹衣的主人抱住扑倒在地上。

        “桃扇公子荀敬竟也偷袭,岂不丢脸?”卫崇一嘴不饶人。

        “你都能偷袭我,我为何不能?自古以来兵不厌诈就是这个道理。”荀敬按理还道。

        “这两种偷袭不一样,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卫崇知道荀敬所提的是两人初次见面比试时他的三输之局。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要还,其实偷袭的滋味有时候也不错。”荀敬的笑有点让人琢磨不定。

        “那我们就应该像当初一样,做那样的兄弟,而你此次之袭意图不轨。”卫崇说话的同时要摆脱荀敬的“魔掌”。

        “我们还是兄弟啊,是兄弟就要坦诚相见,这句话不错吧。”荀敬边说边解开自己身上的束缚。

        终知何为坦诚相见。

        “是不是兄弟你说了算,能不能做兄弟,做不做兄弟你我心里也都明白,如果我们只是兄弟,我想我会死不瞑目的。”荀敬忽然间的深情让卫崇已经无法辩驳。

        “你要是不总说死你愿意是什么就是什么。”卫崇怕从荀敬的嘴里听到这个字,自从这件事把荀敬带到了天牢,那个通往死亡的地方,他就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的死亡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他和荀敬终于在万难之下离开了那个鬼地方,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和死亡的道路岔开了,他心安的是他和荀敬还有如此的机会,让他已经忘了那个词,忘了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苦的魔鬼。

        可是他却不止一次地从荀敬的口中听到有关这个魔鬼的消息,他好想问这到底是为什么,一种恐怖袭到他的心头,这比他与荀敬间的偷袭游戏来得更为迅猛,可是他却没有去问,而是力图让荀敬自己去回避这个词。

        *********

        卫崇想着往夜的春光春景,心头有蜜意也有忧伤,这两种此消彼长的思绪一直在卫崇的心里矛盾着,纠缠着,挣扎着,它们在这二十年中没有消失与磨灭,反而让心底的已封藏的情感燃烧起更加旺盛炽热的火焰,它像一条口中喷火的蛇势要把一切都吞噬掉毁灭掉,只留下那份单纯的情。

        而在那夜,卫崇才知道自己终于明白什么叫作爱。

        他们因金兰而遇而交,却因不愿再只做金兰而欢而终。

        这种感情是蚀于心骨的,是锤炼千百个昼夜而愈加浓厚的。

        这就是他和荀敬间的爱情。

        *********绯缠绵*********

        深深的吻纠缠于唇齿之间,天与地之间,在绵绵长吻间的声声呻吟亦不知是出自谁口。

        荀敬的手开始探入卫崇的两腿内侧,感觉到早已膨胀的欲望,粗重的喘息声盖过了周围的鸟语,荀敬轻柔地抬起卫崇的细滑的翘臀,而卫崇也在有意无意间抬高了自己的双腿。

        两人如此的“坦诚相见”已是把各自的私密之处都现入了对方的眼中,以往的隔阂仿佛在顷刻间便消失得再也找不到踪迹。

        最后的一条底线在荀敬把自己的欲望推入卫崇的密穴时终于被打破了,卫崇感到身体在荀敬的这一下冲进中被撕裂,忍受不住这样的疼痛,他放出了一声“啊”,但因为被这一穿刺的力度所达而让这声“啊”字越来越弱。

        紧紧地包住荀敬的欲望,荀敬的每一次抽送都让他的欲望与卫崇那窄小的密道摩擦出欢娱的畅快。

        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绵绵细汗,让各自的欲望进一步升华。半开半合的嘴在荀敬的深吻下压抑着本该更大的欢叫声。

        甜津津的汁液从两人的唇间和嘴角泄出,而卫崇的花茎在一波又一波的欲望的顶峰到来下释放出白色的痕迹夹杂着丝丝血痕。

        “敬……”卫崇在那种淋漓快感到来的时刻喊着荀敬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荀敬的名字,头脑混乱得已不能判断自己喊出的是什么。

        “啊……啊……”

        “嗯……啊……嗯……啊……啊……!”

        荀敬听着身下人的呻吟,他知道这声音的背后是多么大的一种痛苦,可是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把动作放轻柔一点,热切的吻让身下的人平息。

        从没想过两个人可以如此亲密,从没有去想过此种情景,原以为那无比贴近的心会在般般曲折中互相折磨以至破碎,原以为两个人为尘世所累而无可自由,原以为世间情义只有一种,却不知原有情义竟可化金石情意。

        这一夜,这一刻,是不是对于他,对于自己,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是不是都已经抓在了手里,自己和他都已将心,将人,将所有的一切都交付给了对方,而这些又都能如愿地留下吗?荀敬感觉到冷,冷得他更想去拥抱那具炽热的躯体。

        *********

        卫崇不能忘记自己那夜和荀敬相交而欢的一切,身上的痛都是那夜留下的幸福的痕迹,他知道自己已是将身体融进了荀敬的身体,或者是借此把荀敬融入自己,两个人渐渐变成了一个人。

        其实二变一的过程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在那很久很久以前,是从两个人真正有了交集开始,还是在传说中的上辈子?卫崇不知道,而知道又有何用呢?上辈子也好,不是上辈子也好,重要的是自己早已深深得陷在了这个叫做情的牢笼里再也出不去了,就这么一直在笼子里,守着那一份幸福。

        欢爱的炽热是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的激情吗?是寂寞深夜两个人的款款相慰吗?经过百般周折,万般痛苦,他和荀敬是多么希望就这么一直把对方拥在怀里,让两颗心再也不再背离,而是紧紧相贴,让两个人再也不再分开,而是相知相守。

        正因为此,当卫崇那一晚突然把荀敬压在身下的时候,他看到荀敬的眼中滑过的惊愕、慌乱和迟疑,而后看到了欣喜、兴奋和满足。

        *********白月光*********

        指尖深深嵌入青草中,月光依旧淡而朦胧,一切还是那么寂静无声,卫崇和荀敬都在分别感受着刚才对方所感受到的快意和痛苦。

        卫崇在一刹那间竟想到了一句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做到此,却是那样的不容易,这又会是他的愿望吗?

        他一定有的,卫崇没有再怀疑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已在了两人的行动中……

        *********

        没有可能再怀疑了,在有这些念头的时候,根本就不需要再去迟疑,去找什么样的论断。

        信他,如自己,也是信自己,找到如此之人。

        桃香醇香,只衬竹叶纷飞,竹音清响,只映那粉瓣飘零。

        *********诉衷情*********

        怎样的云雨过后又是现在怎样的宁馨,头挨头地靠在一起,卫崇和荀敬都没有说话,仿佛约定好了似的都不去打破这难得的静谧。

        荀敬伸出自己的左手慢慢地伸到两人中间,而与此相应的是卫崇的右手也向他的左手而来。

        两只手的指头碰在一起,缓缓相握。

        盈盈相思,终造就十指相扣,百转千回,终知道君心似我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我现在对此生最大的愿望。”荀敬的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和刚才卫崇想的一模一样,语语入耳,拨弄了情人心肠。

        那只右手紧紧地握住左手,骨间的疼痛已然算不了什么,他只想这一握就将这一生都买下。

        *********

        风起了,春天的风中带着沙粒,即便是在这样的地方也难以幸免。

        风起沙迷,卫崇搞不清楚是沙子迷眼使他流泪,还是他本就有泪要流下,因为荀敬,他心里有太多的泪,可是他一直都没有流,即使是在两个人阴阳相隔的那一刻他也是按照荀敬所说的话咬着嘴唇不让泪滴下来。

        回忆一页接一页,是不是可以编成一本书了,书页中沁人的桃扇香气时淡时浓,让他找不到,又留不住,只有留下那由竹墨研磨出的墨香来缀满纸页。

        心中一直提着一个不敢放下心的事情,而正因此,他也终于在那天又见到了太后和卫嵩。

        那真相大白的一刻是那样让人难忘,忘了痛,忘了哭,忘了自己,是生是死,是人是鬼,在历经种种后的余生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和痛楚,他从那一刻就感知到了。

        一个人是如此让自己难忘和牵挂。

        一段情是如此让自己神伤和迷离。

        *********眼迷离*********

        迫于压力按照荀敬所说下旨饶自己不死,并赐在世免死金牌,而背于荀敬和自己,又充满“歉意”地把自己复封为定国小侯爷,这就是太后的恩典和旨意。

        而也是太后与卫嵩的貌似妥协认亏实则另有打算的计划。

        “本以为这样做能来一次借刀杀人,你桃扇公子失信于金兰,失义于天下,名利于心,让你伏诛法办,可令天下群雄皆服,而卫崇则定会被群雄所杀,以示天下之公义。”太后在辇上道,身边的卫嵩骑于马上好不威风。

        “那是因为你们算错了荀敬,也算错了天下群雄,荀敬之信虽有失,但有补,虽不能圆满,但以义以命赌于天下,赌于相知,竟可取信,荀敬高兴之至。”

        荀敬口中的相知不是卫崇,又能是谁?

        “天下群雄之信牢不可破,纵被人使心机断其梁,然终不力,群雄之信,群雄之义比之贵胄之名,功利之欲更重,更坚,太后还何必如此执着呢?”荀敬轻笑。

        卫崇看着荀敬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们想看着你们两个人死,好兄弟是不是要死在一起啊?”卫嵩的面孔开始活跃了起来。

        “卫嵩!无耻狂徒竟然敢在此放肆叫嚣,是谁生是谁死都还不一定呢!”卫崇上前,荀敬的手按在他的肩头。

        “谁生谁死早已定下,不信的话你就问问你身边的义兄,我们的桃扇公子,他还有本事让我死吗?或许他已经几近黄土了!”卫嵩长笑道。

        卫崇被这话头拍了个激灵,他蓦地回转头去看荀敬,他什么都不和自己说,眼睛在告诉自己不要听卫嵩的鬼话。

        “原来你还不知道,也好,死个省心。”卫嵩看出了卫崇的所想。

        “我让你再大放厥词!”卫崇一个飞身,欲讨卫嵩。

        刀戈相见,刹时间在空气中弥漫出了一种冷峻的杀气。

        卫崇被自己的弟弟打得连连后退,心口巨痛让他对卫崇更加憎恨,一声哨声召唤来千军万马。

        说是千军万马言语是有些夸张,但是这些军队确是卫嵩的心腹死士。

        卫嵩现在的目标就是让卫崇死,这样在名上他顾得周全,又可以除去自己的阻碍。

        “如此你还会有路吗?”卫嵩对自己相当自负。

        太后的那双美目时不时地在卫嵩和卫崇之间流连。

        卫崇面对卫嵩和卫嵩身后的军队没有一丝惧色,淡淡说了句:“来吧。”

        “崇,”荀敬知道对于卫崇和卫嵩的斗争他是没有办法阻止的,说到底也不应阻止,卫崇这样做也是做回自己的重要的一步,勇而不畏,无俗所挂,是卫崇想要的吧。“我们一起。”明知道这句话得到兑现的可能性已经小到了极点,但他不想在这样的时刻让卫崇一个人去面对一切,一切,直到最后,他都想与卫崇一起分担,一起度过。

        卫嵩招太直对卫崇,随之身后几员大将,而同时,荀敬自卫崇身后跳翻而出,一时间,扇与竹笛的气道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光环。

        卫嵩的那几员大将本是勇谋强士,他们是识得荀敬的,看到此时荀敬手中的那把桃扇,他们既害怕荀敬,怕死得不知所因,他们又害怕卫嵩,怕不尽力受军法伺候。

        “你们怕什么?”卫嵩与卫崇打斗间对自己的将士道,他知道自己和卫崇打定是输的机会更大,但他也知道以人之众定能胜于卫崇,而荀敬他都没大考虑。

        一阵软绵绵的扇功直击胸口,卫嵩躲闪不及被这一下击中。

        “好你的荀敬,你难道就不怕这样会死得更快吗?”卫嵩虽伤于身但却不罢休。

        荀敬的脚向后滑,用力停稳,只道:“若可因此而死又有何惧?”

        嘴上这样说着,荀敬但觉气血逆流,眼前渐失焦距。

        地上横着的是几个身穿盔甲的将士,而他们的同伴还在遵从主人的命令和卫崇拼杀着。

        荀敬在这个时候,已经将他所有的功力都推向了极限,依靠着多年来的本能手起扇落斩敌无数。

        要到最后,尽可能到最后,是他现今最迫切的愿望。

        浑身是伤的卫嵩此刻忽然放声大笑,他在荀敬的身上终于看到了成果,他大声对在场的将士命令着:“你们不用害怕荀敬,他现在已是将死之人了,用不出多大威力,他早就中毒了,快死了。”

        荀敬听到卫嵩的话并不为自己的生命而担忧,这件事他一直不敢告诉卫崇也不愿意告诉他,他坐在天牢里是在等待死亡的,当他把扇交于群雄为凭而独上金殿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死亡是即将来到的,而中毒不过是其中一种形式罢了。

        而现在这个时候,现在的他和卫崇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卫崇这样听到这个事实,该会如何?

        卫崇听到卫嵩的话,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荀敬,又转而对卫嵩道:“大胆卫嵩,想以胡说妄言混淆视听,实为卑鄙,桃扇公子荀敬岂会不堪一击。”说罢凌空劈笛击退敌人一列。

        尽管话已如此,但卫崇却不可能完全掩饰住闻言后的惊诧和慌张,他看到荀敬的眼中有着闪烁不定的光。

        他想,对方那么多人也一定看到了吧。

        不怕与他并肩同渡,他为什么不敢和自己说呢?

        眼睛忽然一阵酸,卫崇不再去想那么多了,他知道也许他们只有眼前抓得住了。

        而偏偏不知为何,一种悖逆于这种想法的念头滋生地越来越快,它不相信荀敬会死,不相信这一切的一切。

        只要没有太后和卫嵩,没有这些事情,就一切安定了吧。

        就可以鸣笛抚扇,就可以沿河观灯,就可以执壶换盏,就可以与月同眠。

        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啊,它一定会到来的呀。卫崇已经跌向低谷的心又被这种萌发出的希望战局,并提了上来。

        *********

        卫崇忽然站起身,空中片片的桃花沾了他一身,一身的桃花香,点点的颜色把袍上的金丝线都盖了过去,白色的底色竟如那桃花扇般映衬桃花。

        他又在向前走,抛开纷落的花瓣,纵使他知道如今的江北只有这片桃林有桃花绽开之景,但他却还是向前走。

        眼前没有任何颜色,他只知道自己会往哪里走,他又想往哪里走,从那天起,每一日,每一夜,他都一直有着这个念头,用这种痛苦艰难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

        孤独的春天。

        往日情景晃过,那一刻是那样蚀心腐骨,当黑红色的鲜血从荀敬的嘴里喷出时,卫崇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完美,也不会按自己的固执和单纯的意愿去发展。

        整个世界,他的世界全变了。

        卫崇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前全是血,全是荀敬的血。

        即使是他已经杀了卫嵩,卫嵩的部下也剩得七零八落,但他却无法畅怀。

        因为荀敬的血不比他们少。

        如果没有他在有毒在身的情况下和自己一同进退,现在死的又会是谁。

        自己是那样发狂似的把荀敬抱住在自己怀里,任由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慢慢扩大,根本就没有听到那个恶毒的女人不死心地又加上了上万精兵,兵出何方自己更是不知。

        让自己和荀敬都死掉吗?卫崇笑得和那天一样,他在笑自己为这个灰暗无情的世界为侯为士这么多年,笑自己因为脸上之光戴着虚假的面具这么多年。

        自己的痛苦和不快乐都是自己找的,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被迫而为。

        其实最傻最笨的是自己,最坏最贪心的也是自己。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的身后也出现了一大群人,是那帮与荀敬以善结盟的侠士,他们又回来了。

        ********侠义情*********

        “你们是要为荀敬报仇吗?你们区区莽夫以侠客为称莫非要与皇家为敌?”太后脸上的霸气逼人,为了她每一次不同的想法和乐趣她做了太多,也错了太多。

        “我等是否莽夫恐怕不能凭太后的一张嘴说了算,今天之灾是谁引起,大家都看得清楚,太后明上施恩暗里杀人,非国母所为,亦非正义所为,纵恶除良灭天下之公,侠士之义,我等为荀公子为报孝而答恩于太后十分遗憾。”

        “荀公子知孝知义,为求孝义两全,将所有之过独担肩上,我等得知真相后不得不为当初怀疑荀公子之品德而强要荀公子之桃扇为信结盟汗颜,荀公子大义当先并无惧色,让我等无不惭愧。”

        “今日之事我等众人在返回之路上才后知后觉,竟没料到荀公子毒已伤身,而太后在此咄咄逼人,摆出不斩后患誓不罢休的态度,岂非被天下所耻笑,如此皇家还有何义?”

        “皇家做出如此之事,我们又怎么还会害怕与皇家为敌?太后知不知道当日我等与荀公子所立盟约是什么?”

        几个人的话让太后忍了好久,她根本没有机会插嘴,而不到关键时刻,那一万精兵她也不愿用出。

        *********

        手摸着荀敬的脸,手指都在抖,自己不愿相信自己认识的荀敬,心中的荀敬会变成这样。

        荀敬已经很难说出话来了,自己知道荀敬想对自己说什么,也知道荀敬是多么希望说给自己听,也许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所以眼泪才这么快就要往外跑吗?

        勉强的摇头是不让自己哭吗?若不是唇上的雪,他的嘴又该是怎样的苍白啊。

        荀敬和他们的这个盟约是不是代价太大了,是不顾一切的冲动,还是矢志不渝的情念?

        卫崇清楚,比谁都清楚。

        ********万世盟*********

        “荀公子知太后与卫嵩不会言而有信,用善结盟是要我们保卫崇卫小侯爷一世平安。”

        卫崇抱着荀敬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荀敬,荀敬的眼睛亮亮的,竭力地冲着他笑,好象将死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太后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现在荀公子被你们害成如此,卫崇卫小侯爷我们不但保定了,而且你的江山也在我们手里!”

        这是最大的威胁,也是最大的危险。

        他们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义气的理由。

        *********

        至此,太后的一切算盘都落了空,许多事她以为有胜券在握,但她却把许多都算错,甚至都没算过,她有着别人所不能拥有的一切,然后她也没有别人有的东西。

        那就是人间情义。

        在他们看来,太后是万恶不赦的,荀敬的先考之恩已报,仁至义尽,所尽之情所散之义都已至极,江湖豪客又有谁会考虑皇家世俗?

        看懂了荀敬当时的神情,自己让那些人都走了,只要太后不再逼人太甚,也变可饶她一命。

        一切都宁静了,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别亦难*********

        已经无力了,但手还是从身边抬起,嘴张着想说些什么,卫崇抓住这只手,让两个人的手指相交相握。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十指相扣的约定。

        可是他现在却要背此誓约了吗?

        “你不用说话,我都知道,你想的我都知道。”卫崇不愿看到荀敬如此之难受,也渴望这样是不是可以让他再在自己身边多停留一刻。

        四目相对,卫崇的心里苦涩难止,这双眼睛就要从此闭上了吗?

        眼波中的温柔并没有因生命的即将结束而消失,反而更增添了情意,尽管已是弥留之际,但口中却还无声地张合着。

        活着,我愿意等你。

        卫崇看清意思,直感到眼泪要刷地流下来,但他忍住不哭,他不想让荀敬看到自己这么懦弱,这不是荀敬心中的他,不是荀敬喜欢的卫崇,他要坚强,不能让荀敬死都不安心。

        指了指腰间,卫崇看到荀敬的动作便向他的腰间摸了去,找到一粒白的棋子。

        玲珑棋子玲珑心,风流公子风流行。

        荀敬最后笑了笑,眼睛终是闭上了。

        这枚棋子是带着斥责打到他脸上的,而他却一直留在身边,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再盗义而为么?

        卫崇的手滑过荀敬凉凉的脸,就这么一闭眼,竟成了天人两隔,他拿着手里的棋子,掉了都不知道。

        君子冰心君子泪,桃花摇动桃花飞。

        如今君子已逝,徒留冰心化泪,桃花离人纷飞翩翩飞落天际。

        一世平安是什么?是对过错的愧疚而要的在世免死金牌?是因不信世理而愿用所有一切为契约而让自己受到保护?

        是让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让自己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活着,让自己厌倦了演戏,看透了过去的种种愚昧。

        可是,他却竟然这么不负责任地跑掉了。

        他以为自己现在得到快乐了吗?

        心已成灰,卫崇心里的愤懑越积越多,忽地一把推开荀敬的尸体,骂道:“你是个大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说什么十指相扣,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根本就不守约!做兄弟时就把我骗得团团转,现在……你还是骗我,给了我那么多希望,什么路都走过来了,却把我一个人剩在这里,荀敬,你是个不守信用的混蛋!”

        卫崇看着依旧平静的荀敬,忽然觉得一种绝望的孤独袭上心头,他什么都不怕,曾经怕于世之名不值一文,而自从荷塘之误后这种害怕就没有了,也什么都敢面对了,然而他现在却多了这么一种恐惧,一种对死亡的害怕。

        当整件事情波浪平静后他刚刚感受到新生的希望,他想了好多事情,和荀敬在一起做的好多事情。

        卫崇怕自己死,也怕荀敬死,这种死亡是伤人的,再也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一切,是死亡带来的遗憾。

        卫崇扑过去趴在荀敬身上,妄图把自己的生命传递给他,可那冰冷的躯体却再也不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他多么希望刚才那几声骂可以把荀敬骂醒,多么希望荀敬可以大声地告诉他,没有骗他,做兄弟时是不得已也不想骗,现在更是不想骗他,告诉他,一生一世都会和他相知相惜,互信互敬,也愿意答应他十指相扣一生不离不弃,做兄弟也好不做兄弟也好,都不再怀疑对方,怀疑自己,用对对方最真切的心走余下的路,不再分开,会和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告诉自己他不是不守信用,不要误会他。

        可是,这些不可能再听到再看到了。

        卫崇想起了他和荀敬相识的那三局三输,到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把自己都输给了荀敬,而荀敬更是把不可能的一切都输给了他。

        这一生,到底是输是赢?

        这一生,到底哪是尽头?

        *********

        清清荷叶清水塘,奴弄船儿入水央,莹莹灯火似奴意,慢惹君郎动心肠。

        月夜的情景如那年般熟悉,这是不是人常说的回光返照呢?

        卫崇站在当年和荀敬策马狂奔的荒野上,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的景色,一点都没变,看着当年荀敬所倚的地方,依稀还能找到那坛女儿红的影子,似乎还看到荀敬在那里看着自己,听着他说愿用毕生之名,所有情义取自己的信。

        ********人成枯*********

        指间滑落的黄沙将人掩埋,看着那具尸体,那张脸渐渐地消失,在这荒凉的草地上。

        ……把现在能得到能记忆的事情都做到都记住,把应该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让对方听明白,而对方的每一句话也一定要听清楚,记一辈子……

        ……对方的容貌要被留驻心底永永久久地也不能相忘,永远记得我们的竹扇之约,荷叶之情……

        不哭,即使再伤心也不能哭出来,不能让他在天上看着自己难过。

        因为他说要自己好好活着。

        到了该到的时候就可以在一起了吧。

        ********晴雨天*********

        仿佛一切都结束了似的,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太后还像以前一样对卫崇好。

        但卫崇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变得不再像以前一样顺于世俗,反正他什么都不怕了,也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了所有就无所顾忌。

        与谁成婚已经不重要了,更是和自己没关系,可以和自己为伴的人已经不在了,而世上已没有和荀敬一模一样的人,又怎么能轻易代替?

        对于她,只能在心底说抱歉了。

        *********

        这一路,失去了太多的力气,走到他身边就该到终点了吧。

        从怀中拿出那把桃扇,桃花依旧,竹笛置在扇上,轻轻地放在身前的那个小土堆旁。

        竹善之约,今生之缘。

        荷塘之景,来世之望。

        眼睛有些睁不开,是困了吗?还是太累了?答应他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有多么辛苦,可还是有对他的思念相伴,熬得太久,想长长久久地睡一觉,睡到他身边。

        满眼又是桃花,耳畔又响笛声,又是一段听错的评书段子,又是那枚明亮的棋子。

        卫崇忽然感到有阳光洒到自己身上,刹那间是一种熟悉的温暖。

        眼前轻雾飘渺,隐隐有人在其中。

        是谁?

        卫崇想去看看,而人影却在后退,像是不愿让卫崇看到。

        卫崇挣着要跑上去,却赶不上对方的速度,心有所念般地大叫:“敬!我知道是你,我是不是已经快死了,要去找你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你不是答应我等我吗?你是不是又要反悔了?敬,别躲我,我什么都不害怕,这一次不要再丢下我了,这是我们的约定,你忘了吗?”

        似是真的喊了出来,又像是在梦中。

        雾渐散了,那人影也慢了。

        卫崇终于看清了来人,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执子之手……

        ……与自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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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国列传·定国侯·卫崇偏传》:

        定国候卫崇,谥号义,少聪慧,狂浪不羁,及弱冠与桃扇公子荀敬结为金兰之交,兄弟之谊甚厚,经河灯一案,历经挫折,终白其冤,然公子敬为此案正犯卫嵩所害,崇痛苦之至,始察金兰之谊已改,终至情意比金坚,抛定国侯之位,遗其妻空守一生,因念之执,孤苦终生,情意与敬,他事无及,是以此生,不惑之年敬之忌日,身薨于桃花空岗,竹扇合葬,是为生不同衾死同穴,崇一生被情所累为情所系,以情结生亦为圆满。

        注:所谓偏传是以正史与野史合编而成,是对卫崇最中肯的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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