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仲贤苦于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而且这事还没法跟身边的人商量。无奈之际,他“微服私访”,想到“民间”了解一下能不能“偷袭”紫云山。结果就在饭铺偶然碰到了邓伟卿。
凭直觉,卢仲贤认为这个贩马的小伙子很聪明,也许能帮上他的大忙。
听卢仲贤问他,邓伟卿赶紧碰头说:“小人不知是卢大人驾到,言语有失之处,请大人赎罪。”
卢仲贤哈哈一笑:“不知者不为过。你起来说话。”
“是”。邓伟卿答应着站起来。
卢仲贤问:“按你所说,你对紫云山一带,一定是很熟悉了?”
邓伟卿说:“小人跟着东家经商的时候,多次出入紫云山,山里的道路基本上都走过。”
“那就好。官军进剿土匪,也是为了山区百姓能安居乐业,所以大家都应该出力。你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出来。”
“是。不瞒大人说,小的对这件事还真是有点想法。”邓伟卿一直在琢磨怎么能让山上的弟兄避免一场血光之灾,既然卢仲贤“虚心求教”,他也就“知无不言”了。
邓伟卿说:据我所知,驻马岭上的多数山匪都是因为生活无着而误陷匪巢的。除了彭胡子罪大恶极,其他人原来都是些普通百姓。卢大人如果对他们实施招抚,一律宽大为怀,既往不咎,他们肯定就会老老实实出来投降。这样,进剿的官军也可以避免伤亡。
卢仲贤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事实很明显地摆在那里,如果他要贸然进兵“剿匪”,土匪走投无路,只能刀枪相对、拼死抵抗。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风云莫测,儿子如果真在驻马岭上,很可能就会死于乱军之中。那样一来,自己苦心策划的这次解救行动,岂不落个鸡飞蛋打一场空的结局?
“对对,你讲得不错。”卢仲贤夸奖道,然后他又问:“那么你说怎么办好?”
邓伟卿故意装作迟疑的样子:“剿匪是朝廷大计,小人不敢乱出主意。”
“你别这么说,”卢仲贤很真诚地看着邓伟卿:“小兄弟,今早一见,老夫就觉得与你十分投缘。实话给你说,老夫此次任职西原,朝廷责以重任,因此无时无刻都有如履薄冰的感觉。紫云山虽然只是小股山匪,但如果处理不当的话,也就失去了朝廷争取民心的本意。因此,老夫还真是要借重小兄弟。你有什么办法尽管说,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
邓伟卿说,他曾经听人讲过,要进入驻马岭的匪巢,只有一条十分隐秘的小径可以通行。官军只要掐住这条小路的路口,土匪就跑不出去。因此我们不必硬攻,只要朝山上放两炮,再派人喊话,喊点中听的,那些土匪自然就会放下武器。到时,保证兵不血刃,一个伤亡都不会有。
听邓伟卿这样说,卢仲贤有点半信半疑。尤其是仅仅放上两炮就能把凶残的土匪全都吓住,怎么听都有点像是开玩笑。不过看邓伟卿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加上卢仲贤也拿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因此,他就决定试试这个办法。随即整合队伍,带着邓伟卿,浩浩荡荡进了山。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急行军,日影西斜时分,邓伟卿把那大队官军带到了驻马岭下面。因为上山的小路太窄,洋炮是上不去了,卢仲贤下令将洋炮支在那里,轰隆轰隆放了几炮,然后官军就沿小路鱼贯攻了了上去。他们一边往上攻还一边喊话,内容是:官军来了,来了很多很多,你们不要抵抗,抵抗也没用。只要你们乖乖投降,有罪没罪一概赦免,还给你们发银子让你们回家,以后可以安居乐业,娶媳妇生孩子等等等等。什么好听喊什么。
果然,土匪们没有抵抗,很快他们就举着双手下来投降了。
邓伟卿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数了一下那些俘虏只有七个人,而且不是老头就是半大孩子。他放心了。看来,长栓一定是按照他的安排,一早就让那些出山“经商”的弟兄们走了,这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命运。至于这几个老弱,赶紧投降是对的。因为他们根本顶不住官军的进攻。
被俘的弟兄里面没有长栓。这一点邓伟卿已经料到了。
他肯定没有逃跑。驻马岭的峰顶是个“绝地”,根本就无路可逃。他是躲起来了。
彭胡子那个山洞的最深处,有一条很不显眼的石缝,里面勉强能够藏下一个人。这是彭胡子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彭胡子只告诉了邓伟卿,邓伟卿又告诉了长栓。
看到投降的土匪全都是老弱病残,卢仲贤大为失望。派人将他们押走之后,卢仲贤迫不及待地登上了驻马岭的峰顶。他只带了少数几个人,其中包括邓伟卿。
卢仲贤指挥他们细细搜查了山洞和那一排草房,甚至连北屋的地洞都搜了一个遍,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很显然,他儿子卢梅仁并不在驻马岭上。
没找到儿子,说明他没有回紫云山,可能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几百人参加,声势煊赫的“剿匪”行动,对手仅仅是几个毫无战斗力的老土匪,却是一件大伤面子的尴尬事。邓伟卿见卢仲贤脸色阴的厉害,便上前小声对他说:“大人,依小人所观察,这山顶上最少也有五六十个土匪。一定是眼见得官军势大,吓得不等接战就跳崖自杀了。”
卢仲贤看看邓伟卿,想了一下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他问邓伟卿,“怎么能证明这里原来有多少土匪呢?”
“大人请看,”邓伟卿指指那草房,又指指山洞:“小人刚才仔细数过,四间草房内,共有五十九个铺位,山洞内两个,北面小屋里两个。这样说来,紫云山的土匪一共应该是六十三名。除了被俘七人,其余的,或者被炮火击毙,或者被大人的兵赶到崖下摔死了。”
卢仲贤立即舒展开了眉头。这小伙子说的一点不错,而且还有根有据。将来他向朝廷报告战果的时候,完全可以照着这个数字说。
不过卢仲贤对于驻马岭这个土匪窝的仇恨并未减轻,他下令在山洞和房子里放火,要将山顶的一切全部焚毁。
邓伟卿吃了一惊。卢仲贤此时放火,长栓没法出来躲避,肯定会被烟火熏死的。
他赶紧劝阻:“大人,此地不可放火。”他进一步解释说:“驻马岭山高林密,草木相连。眼下是秋季,山草枯燥,山风又大,一旦蔓延开来,势如燎原,能烧出几十里路,后果不堪设想。”
邓伟卿是在吓唬卢仲贤。因为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一面是陡壁,一面是上山的小径,其余全都是悬崖深沟,峰顶跟周围的山岭并不相连。因此在刮南风的情况下,火势局限在山顶,根本无法“蔓延开来”。好在天色将晚,卢仲贤对周围的地势看不太清楚,竟然就相信了他的话,只是皱着眉头说:“不能放火的话,这匪巢要留着总也是个后患……”
邓伟卿马上提议说:“大人你看,这上山的小路十分险要,中间一块山石横档在那里,人只能饶石而过,我们只要朝这个位置打上几炮,将石头炸碎,或者把上面的土石炸下来,就能把小路完全封死。从此以后,谁也上不了驻马岭。”
卢仲贤觉得很有道理,下来之后就下令朝小路开炮。一阵山崩地裂的轰鸣之后,通往峰顶的路径就彻底消失了。
卢仲贤对于邓伟卿的足智多谋、善解人意大为赞赏。他说:“小兄弟,你年纪不大,胸中实有韬略。我这次去西原,周围没有几个得力的人。你要是愿意,可以留在我身边帮我做事。老夫绝不会亏待你。”
邓伟卿说:“多谢大人厚爱。不过小人还得回去给东家交差。以后有机会,再给大人效力吧。”
卢仲贤点点头:“好。你回去给东家说说,我在西原等你。”
放邓伟卿走后,卢仲贤回到滕家寨,又一次提审了那几个土匪。从他们的供词中可以得出结论,卢梅仁当初确实是被土匪抓到了驻马岭上。但是过了不久,彭胡子就带着他下了山,去了哪里无人知道。彭胡子也没有再回来。听人说,是死在贾州了。
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分析,彭胡子带着卢梅仁去贾州,是奔着郭彦钦去的。更大的可能,是奔着郭彦钦手里的玉玺去的。那么这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儿子枪杀多人后潜逃呢?卢仲贤做了多种猜想,却还是闹不明白真相到底怎么样。
他找来那个络腮胡子,对他说:我明天就去西原上任,你替我去一趟贾州。
络腮胡子姓季,小名田根,是卢仲贤的一个跟班。此人貌似粗鲁,实际上很有心计。卢仲贤把任务交代完,问他可有什么难处。季田根说:“小人觉得问题不大,老爷毕竟有‘西原巡抚’这块牌子,他贾州知州敢不就范?”
卢仲贤也觉得季田根说的有理。他俩完全没有想到,那个蔡士宣知州不但不“就范”,而且还公然向“卢抚台”挑战,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