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价高者得
今夜的花月阁人满为患。
地理位置并不十分优越，甚至说比起其他青楼也稍嫌偏远了些。姑娘们也是平平无奇，也没有什么招徕嫖客的特别法宝——
这些，她都心中有数。
所以这么些年来也只是本本分分地经营着。从来没有因为什么名声大噪过，也不像其它青楼偶尔会暗地里做些逼良为娼的买卖。只要这城中还有那么一些花不起大钱又不是十分挑剔的男人游走在夜里，花月阁便会一直稳稳当当不咸不淡地经营下去。二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再好的年华也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抱着纯粹消遣的态度而将这口饭吃下去，未尝不是避免一颗逐渐老去的心被无用的嗟叹掏空的最佳法子。
然而谁会料到，这寂寂无名的地方竟会在短短几个时辰之间毫无预兆地声名鹊起……
这样的连做梦都懒得去幻想的事情实实在在降临到自己头上，不得不说，除了受宠若惊的讶然，她心中原本那么一丁点压抑的野心也按捺不住地渐渐膨胀。
说不定……花月阁已今非昔比……
只要，能留住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男人……
一念至此，浓妆艳抹的人又往脸上抹了把胭脂，怀着些许忐忑朝那个男人看过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上。那椅子也只是很普通的一把竹椅。然而他就那么仿佛有些惘然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却好似天上的神仙打了个盹，微微转醒时已降临凡间。
“残……残绿……”摆出最婀娜的体态走过去，面上甚至挤出讨好似的笑。她也颇疑惑于自己的奴颜婢膝。
男人爱理不理的神情一瞬间击碎她那点少得可怜的自信。无法直视他宛若神祗的面庞，她垂下眼，握着羽扇的手都不知往哪放。
“秦妈妈——”男人忽然轻启朱唇，绽出一抹灿如春花的笑，“我这样出去，行么？”
霎时间她心跳如擂鼓，腿脚也软软绵绵几乎站立不能。
太久……没有过这样几乎抽干气力的紧张感……
“已经，够了……”她呐呐道。听得屋外排山倒海的叫嚣，突然有些讶异于此刻心中萌生的慌乱的和淡淡惆怅的感觉。多年以来自以为是的油滑世故此刻看来竟是不堪一击。
“那么——”男人起身，带起一缕摄人神魂的幽香，“走吧。”
不知不觉她已跟随他走出去。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绝美男人，是为什么……偏偏选择花月阁……
神思恍惚间耳膜被骤然拔高的喧嚣声震到。她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应当扮演的并不是春心大动的角色。
她展开彩色的羽扇，笑意吟吟。
“各位官人——”
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吸气的声音。
不着痕迹地靠近身边的男人一些。她发现他正勾起手指圈弄着额前一缕乌发，刻意摆出诱惑无比的笑颜。
真是……天生诱惑人的尤物……
但他微微颤抖的另一只手却泄露天机……
“今晚的规则想必各位已经明了……”她拔高音调，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价，高，者，得。”她一字一顿地说完，霎时间叫嚣声如潮水般涌过来。她明白自己是时候功成身退，不由松了口气。
“一百两！”不知是谁吼道。
顿时惹来嗤笑阵阵。
马上有人颤声道，“一千两！”
“两千！”
“三千八百两！”
“四……四千两！”
听着下面此起彼伏的叫价声，看着一张张写满欲望的脸，她忽而有些厌倦。
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竟发现他颈侧都已微微泛红……
他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眼中妖羸的光让她心尖一颤，身子不自觉缩了缩。
他掉转头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脚下为他痴迷的人群，仿佛觉得十分新奇。突然他神色一僵，待她凝神细细望去，他已经噙起一抹极为复杂的笑，接着转过脸来玩味道，“一定要……价高者得么？”
她想想，点点头。
出价已经达到一万两。即使是最红火的青楼最出名的头牌，她也没听说有谁一晚上能值这个价钱。她也从来不知道，戊夜城的男人竟有这般疯狂……
“三万两——”忽而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一层一层的人目光相继往倚在门口的一名蓝衣男子处聚拢而去。
这年轻男子长身如玉，气宇不凡。虽是随意地倚在门口，闲散之中却隐隐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霸气，俊朗的眉目之间也是正气凛然。
绝对不是寻常青楼买笑，一掷千金的纨绔子弟……但凭她阅人无数的本事，也看出他眼中竭力掩饰的浓浓情欲。
除了情欲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一定有别的什么，只是她辨不出来……
下意识望向身边名柳残绿的绝美男子。他偏着头，低垂着眼帘。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眼中……
森冷的光……
登时打个寒战，待到发觉自己的异常，她已经带着一种强烈的，几乎称得上迫切的情绪向着楼下高声询问道，“没有更高的么？那么——”
“且慢——”人群中突然升起一把折扇。
众人齐齐掉头。几乎是泄愤似的期盼——不具备足够的财力以一亲美人芳泽实在是可惜，而最终的成交价越高，显然越能够填补遗憾……
举着折扇的男子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竟也是个美人。即便此刻被众多含义复杂的目光牢牢锁定，也是一派气定神闲。
“我出——十万两……”
男子唇角挑起一抹笑。与此同时，人群中爆发一阵唏嘘。
忽地门口那蓝衣男子站直身子，缓缓朝人群中央走来。他的步伐雍容闲雅而气势摄人，前边的人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蓝衣男子在中央手持折扇的男子身侧站定，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凑近他同他耳语几句，那持折扇的美貌男子竟骤然变色，咬住唇忿忿一阵，一甩衣袖冲出门外。
蓝衣男子若无其事地理理衣袖，仰头对向楼上。
她怔了怔，才扬声道，“三万两——有更高的么？”
人群中传来阵阵低语，大抵都是一些艳羡的话语。她清清嗓子，刚要一锤定音，却见得柳残绿豁然转声，拂袖而去。
愕然间见得自家姑娘在一旁朝厢房方向比划，示意他柳残绿已经入房，她这才松口气，同时竟隐隐有些悲怆……
似乎是那种……
身为局外人的悲怆……
人与人就是这样玄妙。有些人，近在咫尺也不会相互触碰；有些人，远隔天涯，却翻山越岭地被命运的绳索牵引，相遇，而后纠缠……
她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念头吓了一大跳。楼下的人群已渐渐散去，留下的少数几个心有不甘地看着抱得美人归的蓝衣男子被言笑晏晏的姑娘领着上楼，最终也叹口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请问公子贵姓？”她迎上前去，强作微笑道。
眼前俊逸的男子怔了怔，才道，“木卯柳。”
等男子的背影渐渐远去，她终于压抑不下心中惆怅，重重地叹口气，而后缓缓走向自己的卧房。
不免庆幸自己还有那么一丝豁达——
等他走了，过些时日，也就好了……
今夜的花月阁无花无月。
花已凋零月已谢。透不出一丝光线的夜空笼罩沉寂的大地，原本就称不上华贵的楼宇更显沉闷。忽而一阵强风卷起草叶，滂沱的大雨就这么下来了。连平素最早起贪黑的商贩也已经撤去，街边只余寥寥可数的几名斗笠客行走在雨幕里。
花月阁二楼的某间厢房内，两名男子扭打在一处。钳制，抓咬，制压与被制压，不是拳脚相向的较量，而是蛮横的、毫无技巧性可言的那种紧密相贴的厮打动作。
“我乐意！你管不着！”喘息的间隙，处下风的绝美男子恨恨道。
话音未落，蓝衣的俊逸男子一手将他两掌扣到他脑后，一手从后环上他腰际，用一种相当艰难的姿势将他斜斜抱起来，丢到床上，而后重重压上去。
“朱怀璧……”美艳男子嘴唇都有些哆嗦。
“拍卖初夜？”朱怀璧嗤笑一声，加重力道扣压他两手，“如今你可是名声昭著了……柳残绿……”
柳残绿挣扎一阵，便有滚滚脂粉气扑鼻而来。
朱怀璧不由眉头皱起，嘴里低低咒骂着，伸手便往他脸上抹去。
怪不得今夜的他如此娇羸，原来竟是仿效那些庸脂俗粉细心打扮了一番！不免加重力道重重摩挲手下的脸庞。
然而触手的仍是真实鲜活的肌肤。抬手看去，并没有类似胭脂水粉的东西。
似乎，脂粉味是来自这床这被，乃至这整个厢房……
这一发现令他更加恼怒起来。
柳残绿忿忿地瞪向他。
被朱怀璧揉搓摩挲过的娇嫩脸颊火辣辣地疼。而他居然一脸恼怒的表情，转而扣上他肩头，一脸的嫌恶。
只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当真要动怒了……但意识到两人胶着的状态以及此种情况之下可供自己发挥的空间，又顿觉开怀。柳残绿别过脸去，他明白露出颈侧肌肤的自己，另有一番情致。
身上的人声音仿佛有些哑暗。
“初夜？价高者得？”朱怀璧唇角挑起一抹不屑的笑，一手却不由自主抚上身下人的细白颈项。
屋子里光线十分暧昧，这使他愈发贴近了些，去细看这触感滑腻胶着的肌肤究竟生的怎样一副光景。
有种奇异的苍白感。薄薄一层细嫩皮肤之下隐隐透出淡青色的血管的轮廓来，伸指探上去，甚至可以感受到血液的绵延。
这人再怎么可恶，血管里奔流的还是温热的液体……
这么想着，不由得伸舌去感受那份温热。
但觉身下的人身子抖了抖，便有一股细小的战栗从被自己舔弄之处兴起，向着周身绵延而去。牢牢被自己占据的这整个躯体有一种微妙的韵律，仿佛要引着自己的身体共和一曲。
忽而耳际响起细如蚊蚋的声音，不舍得放弃舌尖的甜腻，朱怀璧只微微转了转沉醉的视线，两指捏住柳残绿的下颚让他转过脸来。
灵活的舌顺着他颈项的弧度一路攀援而上，到达他稍嫌尖细的下颚。这时候就可以一面品尝他的甜腻，一面观察他微妙的反应。
仿佛有些抗拒，又仿佛有些难耐，他微微蹙眉，有些失神的漆黑双眸泛着朦胧的光，紧咬的唇随着自己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入他衣襟的动作微微开启，溢出细致入微的喘息，仔细望去可以看见嫩红的舌尖在白瓷似的齿间茫然地浮动。
心头一动，朱怀璧已经毫不犹豫地锁住那一对唇，而后凭着本能伸舌在那味道甜腻的口内辗转翻搅，吞没那一声声逐渐无法自制的呻吟。
“唔……”柳残绿喉咙里发出像是抗拒又像是享受的呻吟，在两人唇舌交织发出的令人耳红的吮吸声中间听起来格外地煽情。朱怀璧原先有些恶劣的逗弄的心思全数抛到九霄云外，只觉喉咙发干耳际发烫，更无法忽视的是下腹的火热。
这却是……怎么一回事……
初尝情事的人茫然地思忖着，神智终于唤回一丝清明。旋即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蓦地就是一惊。突然身下的人一声娇喘，抬脚换上自己腰际。
脑中轰隆一声，电光火石间已经同身下的火热躯体交缠在一处。
等到两人皆是衣物褪尽，望着身下泛着粉色的诱人躯体，朱怀璧呐呐道，对柳残绿又仿佛对自己：
“能不能，赔我……三万两……”
“唔……”柳残绿失神地用泛着细密香汗的火热躯体摩擦身上人逐渐昂扬的部位，茫然地摇摇头。
朱怀璧苦恼地笑笑，再一次锁住他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