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许延出院的时候没有谁来接他。他也不需要。
昨夜那个是真实还是梦境已经不重要。他会把心中那份悸动当作秘密守护起来,连同那篇不见光的作文。
有了要守护的东西,就有了要坚定地爱自己的原因。
回到寝室,感觉什么都没变。该上课的都去上课了,自己只不过受了一点点轻伤而已,还没有金贵到需要现实中的什么为这一点点伤而改变的地步。然而当室友们下了课回来寝室,许延敏感地察觉到还是有什么,因为他这一点点小伤而改变了。
那就是莫泽启。
莫泽启是最后一个进门的。其他人象征性地询问他伤势的时候,莫泽启就怔怔地站在门口。察觉到许延的注意,他居然很没形象地低下头,飞快地转身跑了,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许延偷偷地笑了。或许受伤之后人反而容易犯贱,对导致自己受伤的元凶都可以用看待孩子的眼光去看待他。许延虽然是真的不生气了,但抓起桌上用横七竖八的透明胶带粘得惨不忍睹的信封,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下。
其他人已经在各自忙碌。有人问:“需不需要帮你带饭?”许延咧嘴笑笑,“谢谢。不过不用啦,我等会下去吃。”于是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许延讶异地发现自己拆开信封时的心情都没变。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兮兮的心情——
像个期待太多太贪心的傻瓜。
慢慢展开显然是曾经被竭力抚平却仍是皱巴巴的信纸,许延一字一顿地看了起来,生怕漏过字里行间透露的哪怕最细微的信息。
“现在是傍晚时分,美国佬的晚餐真难吃。真的很难吃。所以,有点想念你做的菜……”
灿烂的微笑爬上嘴角——当然主要是因为这些文字带给他的好心情,但不得不说也有一小半原因,是因为联想到莫泽启读信时候夸张做作的语调。
“当然,除了三餐,我在这边一切都还好。话说这边有几种巧克力味道还不错的样子,需不需要我寄一点过来?当然,作为回报,你也能寄点梅干过来就再好不过了,这边的都不正宗……”
许延自己都没有发现,读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经轻轻皱了起来。
“你知道我讨厌打电话,但写信好像比预期要麻烦一点。恩,就这样吧,等你的回信——觉得晚餐很难吃的齐音。”
许延微苦地笑笑,放下海蓝色的信纸,好像将那份暧昧的期待也连并放下了。
放下了……
在这一天以前——确切地说是在受伤住院以前,一想到齐音,总是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期待在心里浮浮沉沉。想到齐音对他的好,想到齐音拿他当抱枕的亲昵,想到齐音爱吃他做的菜,想到齐音和他的种种种种,就觉得心被什么填的满满的,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热乎乎地在胸口攒动,便连整个胸口都令人心慌地灼热起来。
这时齐音的话就开始在耳边缭绕:
“会不会……忘了我……”
“会不会……等我……”
一句一句,幽幽地飘着,像是海上冶艳的人鱼低低地吟唱着曼妙的歌,将探险的人们引向甜蜜却危险的禁地。直觉有非常重要的东西是齐音话里省略掉的、想要传达给他的,但齐音没能说出口的,他也同样说出不口,只能日复一日小心地捕获心尖上那一点点无比含蓄无比暧昧的朝露一般的东西,将它酿成世上最甘醇也最醉人的美酒,被压抑不住的那一份暖暖悸动牵引着在喉咙口打转,发出甜甜的“呜呜”声。满口都是馥郁的浓香,熏得连他自己都不住陶醉。这时候唇上鲜明的火热触感引燃那一夜呼之欲出的某种禁忌的甜美——是齐音的无名指正撩拨他,好像要诱惑他与他分享喉咙里甘醇的美酒,一同醉倒在天明前迷蒙的花荫之下。
然而他们太年轻,而夜晚又太短暂。没说出口的终究是没说出口。如果,如果当时其中有一个人伸手戳破了隔在两颗心中间的肥皂泡,谁能保证跟着这美丽的隔阂一同破灭的,不会有16岁的年龄不可缺失的美好?
他们还不够坚强,不够有勇气携手踏上禁忌的孤岛。
那一夜终究无法延长,正如朝露无法拥抱阳光。天明终将来临,谁对谁说再见,已经不重要。一刻的错失,足以让青涩的爱情与青涩的他们,擦身而过。
这一刻许延其实已经明白心灵深处对齐音的那种异样的期待是什么,只是他自己还不敢承认罢了。
他只承认自己放下了心中难以言喻的躁动,却不敢探究那到底是什么。
他只承认自己因为感受不到被齐音需要而甘愿舍弃他的好,却不敢思考那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掩饰曾经有过的慌乱和迷茫,他甚至下意识地抗拒回忆中与齐音有关的美好。
他反复对自己强调:他那时需要的仅仅是被需要,至于谁对他有多好,谁能承诺他什么,谁又让他无端端心跳,那都只是触不到的浮云,抓不牢的轻风,看不到的远方。许延想要牢牢把握住的幸福,来自真正需要许延的人。
1998年的秋天,有什么,悄无声息地逝去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他与另一个人幸福地躺在爱的囚笼,重新读到那一封信,许延才赫然发现那时齐音对他的好,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重。
“现在是傍晚时分,美国佬的晚餐真难吃。真的很难吃……所以,有点想念你做的菜……”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样不着痕迹的褒扬背后有多少刻意经营的讨好?
“话说这边有几种巧克力味道还不错的样子,需不需要我寄一点过来?当然,作为回报,你也能寄点梅干过来就再好不过了,这边的都不正宗……”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用这样以物易物的说法笼住爱的火花,是多么牵强和讨好?
“你知道我讨厌打电话,但写信好像比预期要麻烦一点。恩,就这样吧,等你的回信——觉得晚餐很难吃的齐音。”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封信,寄出了多少说不出口的喜欢,又掩饰了多少小心翼翼的讨好?
齐音,你不该这样讨好。
你肯定我所有的好;
你了解我一切的需要;
当我需要,你便不计回报对我好;
但你是否知道,我那时需要的,仅仅只是被需要?
齐音,那时你明明给得起的对不对?
你错了,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或者只是时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