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林峰如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沐浴更衣之后略吃了些点心就离开了花蕊山庄的别院。才出山庄的大门,远远见到孙婆婆迎面走来:“孙婆婆?您这是到哪里去?”林峰停住脚步问道。
孙婆婆上前施礼:“参见二公子。夫人命老奴来传话,二老爷归期到了,请二公子到后山观湖亭一起为二老爷送行。”
林峰一愣:“二伯父要走了么?”
孙婆婆施礼:“是。”
林峰心说:这段时间醉心武学,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推移。算起来我到这里已经有几个月了,二伯父乃是朝中的‘安国公’,如果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太长恐怕朝中会有非议。想到这里林峰问:“我二伯父到这里多久了?”
孙婆婆说:“已过了一季。”
林峰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去观湖亭给二伯父送行。”说完迈步向后山走去。
观湖亭位于湖心岛后山一座突起的山崖上,这座山崖三面峭壁山势险峻,座在亭内举目远眺,碧波万顷的太湖那雄浑清秀的风光尽收眼底,让人心旷神怡。
林峰到了‘观湖亭’所在的‘观湖峰’下,踏着青石铺成的石阶走上山顶。观湖亭前,‘安国公’张辅正独自站在那里眺望着太湖的风光。林峰来到张辅身旁:“二伯父要离开了么?”
张辅点头:“收到兵部加急密函,安南又发生了民变,圣上已派兵前往镇压,如果战势僵持,我就要再赴征途了。”
林峰心中感慨:“虽是如此,可惜眼看再过些时日创练剑诀一事就功成圆满,此时二伯父中途离去实在可惜。”
张辅含笑道:“如此说来,贤侄尚觉这套剑诀还有需要补足之处?”
林峰摇头:“纵观整套剑法,就有若远观着雄浑壮阔的太湖一般,越揣摩其韵意越觉无穷无尽;只是我总觉得这套剑法只推演到七十一式似还未尽其意,有些东西呼之欲出但确又看不到实质。”
张旭的声音远远传来:“为父也有同感啊。”林峰转过身,见张旭夫妇和张素秋、张晓风四人一齐走上山来忙上前施礼:“义父、义母、张姐姐。”
张夫人微微一笑:“整套剑诀不但凝聚了我们五人的心血,而且融合了张家历代先贤遗留下的各路剑法的精髓;虽成于我们五人之手,但张家历代先贤的功劳实居大半。如今剑法虽然创练完成,但我们五人尚没有完全领悟其中蕴涵着的剑道真谛,这才是我们五人都感觉似有欠缺的原因。”
张辅含笑道:“嫂嫂和贤侄说出了我此行最大的遗憾。如不是皇命难违,我实在也舍不得中途离去啊。”
林峰知张辅去意已决,实在是无法再留了:“不知二伯父打算何时起程?”
张辅说:“最迟中午,再多耽搁恐怕会误了归京的日程。”
林峰犹豫了片刻,这才抬起头:“如此说来就是还有半日时间了?虽然未必能如愿,但竭尽全力总比带着遗憾走要好的多。”
张辅开怀而笑:“说的好,那么我们就利用这半日时间,看能不能揣摩出结果来吧。”
张辅说:“好。大家亭内坐。”
张辅看着林峰:“林贤侄,今日换你我二人切磋,兄嫂和素秋侄女在旁观摩如何?”
林峰微微一笑:“昨夜我静悟剑法,遇见了一个疑难之处。不如我们先来商讨一下,如何将这个疑难解决了吧?”
林峰此话一出口,张旭夫妇均露出欣喜的神情,张素秋看着林峰,虽然神色平静如常,但她清楚林峰肯敞开心扉将心中所遇疑难讲出来,就证明他已经开始将自己当成是太湖张家的一员了。
张辅既觉得欣喜又觉得意外:“以贤侄今日之修为,尚无法破解这一疑难么?”
林峰迈步来到山崖边眺望着远处天边的云彩:“剑有形而气无形,以有形对无形,原本并无破绽之处就成了破绽。我遇见的疑难并不是无法抵御他那一招,而是尚领悟不出应如何弥补这些‘不是破绽的破绽’。”
张夫人点头:“以有形对无形就好比是手持利剑而迎击迎面而来的潮水,只能顺势就势而不可横挡。”
张夫人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语,谁知他才说完林峰双目豁然一亮:“不错!就好比是一个人在雨中舞剑,如果他不用内力,即使他使出世上最玄妙的招数也会被淋湿身体。气乃无形之物,如要以有形对无形虽然不易,但要以无形对无形确是不难。”
张辅开怀而笑,欣喜的站起来喝了声:“好!夫人一句无心之语,点破了我们所有人心中的困惑!”
张夫人含笑道:“如不是峰儿肯敞开心扉畅所欲言,要悟通此道恐还需数年的苦研才成啊。”
林峰兴奋的转过身:“剑虽有形,但剑势无形。只可笑我本早已悟通此道,确自寻烦恼了这么久。”
张晓风惊讶的看着大家:“爹爹、母亲,你们这有形无形的说了一大堆,孩儿怎么都听不明白啊。”
张辅开怀而笑:“这就是我们合创出来的剑法的第七十二式。”
张素秋目光中首次露出欣喜的神色:“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张旭说:“剑法既成,不可无名啊?”
张夫人思索了片刻:“此剑法成于太湖,太湖原名‘五湖’,不如就叫做‘五湖剑诀’如何?”
众人各自默念了几遍,纷纷点头赞同。林峰嘴角边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狠不能活哈赤于地下,好与他重新分个胜负。”
张旭开怀而笑:“逢此喜事,应留字作为纪念才是。”说完拔出湛泸宝剑舞剑一挥,当他还剑归鞘的时候石柱上已背刻出了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五剑震中原’:“摆酒!”听到张旭一声吩咐,守在山腰处的孙婆婆立刻去安排酒席。
六人在观湖亭内按长幼之序入座,不多一会儿梅香四女提着食盒怀抱酒坛走上山来,在凉亭内摆好了酒菜。
张旭亲自给大家满上酒,首先端起酒杯说:“二弟要远行京师,这一去怕又有数载不能见面。为兄虽然舍不得,但二弟以国事为重,为兄也就不强留了。”
张辅感慨道:“弟何尝不想一家人团聚,只可惜边境战火不断,弟身受皇恩实无法置身事外。”说完将杯中酒喝了,众人举杯都陪了一杯。
张辅看向张素秋:“依素秋推测,这次圣上会派何人为将?”
林峰心中略有些惊讶,因为这里有张辅的兄长和嫂嫂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不请教兄嫂反请教张素秋,由此可见心中对张素秋的才略是何等的信服。
张素秋略一思索随即摇头:“二伯父此去无需忧虑,只要战势不蔓延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天子应不会再派二伯父出征安南。”
张辅点点头,并不问原因,而是皱眉思索道:“安南一地虽然地处偏荒,但民情与中原不同;如果守将不能德威并用,即使扫平民变怕终难持久。”
虽然张辅没问原因,但林峰确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张姐姐,二伯父曾经四出安南三擒其王,兵威早已深入人心。如果是二伯父为将,叛军临阵倒戈都非不可能之事。为什么圣上不会派二伯父为将呢?”
张素秋淡淡的说:“原因二弟自己已经说出了。”林峰愣了愣,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张辅在安南地区卓著的战功和威名,反到成了圣上不派他去的理由。
张夫人温和的一笑:“峰儿虽善用兵,确还不清楚为官之道和为君之道的奥妙。”
林峰立刻施礼:“孩儿实想不通为什么天子放着能不战而屈敌之兵的大将不用,另派他人。”
张夫人说:“峰儿无意官场,这为官之道不谈也罢。为君者要想驾御四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让臣下揣摩到他的本意;所谓的‘天威难测’,其根本原因不过如此而已。你二伯父身经百战,虽然为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因不喜结党平日也得罪了不少官吏。这些人平日里背后没少说你二伯父的坏话。如果你二伯父一直拥兵在外,恐怕朝中一些人会有非议啊。”由于有张辅在,因此张夫人并没深谈,但林峰已明白了张夫人言下之意……那就是朝廷不可能不顾虑张辅在安南久得民心,弄不好可能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些话要是平日谈论一下也无妨,但此时张辅在这里确颇有不便。林峰施礼:“是孩儿问的孟浪了。”
张辅见林峰有些后悔因为一时好奇而问了不该问的话,不禁一笑:“贤侄何出此言。一家人谈心罢了,无需拘泥小节。”
张素秋看着林峰,自从林峰来到湖心岛以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二弟心中真正挂念的应该是远在杭州的同门吧?”
林峰并不掩饰心中的想法:“自京师一别,很久没和同门欢聚了。前次在关外与师兄弟门重聚之时,虽然手足之情依旧,但总感觉原先亲如兄弟的金兰之交对我多了分敬畏。一路远归,因为我有伤在身,没空暇找他们详谈,想必是彼此太长时间没见的缘故吧。”
张辅微笑道:“峰儿既心悬师门,回去探望一下同门就是。”
林峰心里有些矛盾,虽然归心似箭但确又有些不忍心就这么离开湖心岛,毕竟张旭夫妇待他确实如同亲子一般,除了因为他身份不同没有让他参与太湖帮事务外,其他张家任何隐秘都从不背他。林峰想了一想突然觉得有些想苦笑的冲动,因为他不晓得此时回了浙江会不会也遇见类似的处境:“孩儿只要知道师门并无变故就好了,此刻回去怕也无事可做。”
对于林峰此时处境的尴尬,在场众人无不洞若观火。张夫人温和的一笑:“峰儿怎么也生出了避世之念?亲情和师情本是同理,我儿性情光明磊落,料想你师父和师娘万无不知之理。”
林峰想想确是如此,心中也就释然。张辅说:“既然贤侄要返回浙江探望同门,我们正好同行离岛。”
林峰点点头:“也好。”
张旭夫妇并不问林峰的归期,而是改变话题聊些琐碎之事,直到天近正午这才尽兴散席。张旭夫妇、张素秋和张晓风一起率众送林峰和张辅乘船离岛。
三人站在岸边目送载着林峰和张辅的大船远去,张夫人微微一笑:“既然心中舍不得,确又为何这么早放他离开?”
张旭看了自己夫人一眼,微微一笑:“虽然南海派是他的师门,但他的家确在太湖。他心中早已当自己是张家的一员。只不过自己尚还没发觉而已。”
张夫人一语双关的说:“就让时间来验证一切吧。”说完转身向花蕊山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