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 作者:林嘉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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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远行

          这是我真正最后一次看见阿念。很久之后我再无法找到他,甚至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他把钥匙交到我手上,转身上车,一句话也没有。我望着车绝尘而去就像是个看着丈夫离开的可怜女人一样。事实却并不是如此,他从未靠近过又怎么离开。

          我想Alban和我应该依旧保持着邻居的简单关系,某个晚上发生的某些意外本来就是微不足道的。他的那双眼睛里寂寞那么深那么干净。我甚至不愿再多看,害怕看到更深的疼痛。

          谁也无法否认我们都是如此矫情的活着,并且一直活下去。

          地铁的声音也是那么的寂寞那么的矫情。我记得四年前离开阿念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们都不要难过,因为人难免有的时候很矫情。多年以来,我仍然放不下这样的矫情,就像劫数一样,始终无法跨越,不知道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我的眼睛里开满了粉色的蔷薇,我想去个温暖的地方和一个温暖的男人。我想彻底的摆脱这样的纠缠,哪怕是用另一个纠缠作为代价我也愿意。我已经厌倦。

          再次和Alban睡在同一张床上竟然发生在第二天的晚上。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

          他说,你睡过我的床了,我还没睡过你的床,这样不大公平。我只能把门打开让这个男人进来。他并不像一个小我三岁的男人,我喜欢这样的沉静,但是喜欢和爱不一样。反应和热情不一样,清醒的程度当然也不一样。我没有疯狂的投入这个男人的怀抱消遣我的寂寞和难过,我只能安静的给他泡一杯茶,坐在他的对面冷静的看着他。那些预感都已经变成了事实,但我动荡不安的生活不一定能禁得起这样的折腾。

          

          拥抱是多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任何的年轻男女都熟悉这样的动作,但是谁都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的代价究竟有多大。但是面对拥抱的诱惑,只有那么一丁点的人可以幸免于难。大家的欲念都那么脆弱那么无助。破堤而入。所以我也无法抗拒。面对诱惑只能逆来顺受。

          Alban是一个安静甚至沉静的人,我开始无法怀疑这一点,他仿佛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拥抱的时候他也是那么的沉静。他把头揉进我的肩胛的时候也是那么的沉静。就连他食指上的烟草香也是那么的沉静。我最终才发现我还是无法和一个精神上已经死亡的男人呆在一起,因为我还没有死。心里仍旧暖流纵横。但是我确信,我们曾经抱在一起的时候肯定相爱过,至少有那么一瞬间。

          这个春天细雨绵绵,他在我的厨房吃饭我在他的床上过夜。

          我甚至没有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实木桌子前写过字或者看过书。也许这样是医治寂寞的一味良药,但绝不是医治麻木的一剂妙方。就像一个人站在山顶,看见白云就在眼前,却无法触手而及。别人看来是滑稽,自己却知道很多东西都是种劫数。谁也无法去强求一个应该有的结局。凡人只能诉说凡人的故事,写简单的情节。所有的奢求都会变成万劫不复。

          

          四月的时候Alban有假期,我们决定去旅行。旅行是我喜欢的事情,他只是在陪我做我喜欢的事情,我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离开这个城市去到另一个地方和一个他仍然不算了解的女人度假。但对我们而言这并不重要,火车一下子就把我们拉到了那个山水简约美好的地方,谁也无法抗拒。

          到下关的时候,风很大,我们站在路口等一辆去古城的车,他的胡子微微的凸出来,我们看起来一定是很狼狈的一对男女。疲惫,甚至不想再行走一步。天色在7点左右暗下来,我们达到古城。我喜欢大理温和的气候,就如同质地柔软的丝绸般宜人。凹凸有秩的石子路,窄窄的。进南城门的时候看见几辆马车,我无法分清它们是川马还是藏马。我多想剪断时间的卷轴,把这些美好都私藏起来。Alban显得比我疲惫得多,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表情麻木。衬衫也微有褶皱。

          穿过博爱路,我们在途中下车,投宿在一个叫“风月山水”的客栈。

          我很迷恋这个客栈的房间,透明的玻璃房子,整洁的被褥和漂亮的浴具,尤其是通透的格局和材质,无论怎么看去都是适合出行的男女,Alban看到房间以后也甚是喜欢,我能看出他眼睛里表情的细微变化。没人有看到这么性感的房间不动凡心的。他放下行李迫不及待的把我抱上床,我闻到他发梢的洗发水味道,感觉温暖而舒适。这一刻,我们彼此的拥抱是那么真实和深刻。谁都无法否认感情逆流而上,冲击着我们原有的坚持和防御。

          清早天亮,我起床的时候Alban已经起来了,他站在外面的平台上抽烟,看楼下鱼池里的红色金鱼。我从后面去拥抱他,侧过头就能看见南城门和苍翠的苍山。白云稀薄。风吹进我的睡裙里,我感觉身体开始恢复那种柔软的弹性。这个男人回过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换过轻便的衣服,我们一起去爬苍山,半途换作骑马。天气很好,我把太阳镜叼在嘴里,拿单反拍图片,拍这些山水,拍这里的云,拍陪在我身边的男人。他总喜欢把脸贴得很近很近对着镜头。我按下快门的瞬间感觉他离我是那么的近,触手可及。他拿着相机对着阳光拍很多穿过云层的痕迹。这个时候他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简单纯净。

          晚上的时候我们穿梭在古城的夜市里,我拉着Alban的手,感觉干燥的体温。那种幸福的暖流周身流传,我在想人真的应该知足一点。

          Alban看见一条很漂亮的浅白色麻布裙子,他买回来让我穿上。

          如果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坏。但这永远都是种如果,时间只能带着我们离高潮越来越远。

          

          晚上8点的时候才基本天黑,我们就那么一日一日的坐在洱海边聊天,看海看云。

          他说老了和我来这里买一幢房子,天天出来散步,或者是钓鱼。我很想说,我们都等不了那么多年。也许真的,几十年以后他会带着相爱的女子在这个海边日日消遣,面朝洱海,春暖花开,但那个女子应该不会是我。若换作是我,那个男人也定然不是他。所以我最终没有把这个话说出口。谁都不想用这样的诚实去戳穿虚幻的美好。能享受一刻,就是一刻的幸运。

          仿佛有点今宵有酒今宵醉的意味。在城市里呆久的人就是如此的俗不可耐。

          半夜我起来找口白水喝,我半夜里总是容易惊醒。看见他的电脑还开着,闪着银蓝的光。他应该才躺下不久。我用大的玻璃杯倒了大半杯水,坐在竹藤椅子上看他的电脑。他的邮箱里装着刚刚写好还未发出去的邮件。

          我本来是不想看的,可是我很好奇他为什么写好了又不发出去。草稿箱里显示着有一百三十多封邮件。最终我顶不住好奇,打开了这个秘密。我看着这个男人写的有一百多封邮件,那么多内心深处的话都是我所没看见的。他的那些美好过去都埋葬这些无法挽回的爱恋里,深不可测。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他有时候总是让我觉得他离我那么那么的远了。有的时候他会像个孩子一样躺在我怀里,心里的哀伤我却没有感觉到。那颗心已经干涸了。

          现在我才真实的感觉到他确实是个小我三岁的年轻男人,他还离他的青春那么近,我却仿佛遥不可即了。他还能新鲜的感知疼痛和麻木,我却真的无法辨别。到底谁是更彻底的麻木,我们谁也说不清楚,我们所经历的生活把人活生生的劈成两半,我看见的是一半,他看见的我也只有一半。

          我的手指轻轻的放在键盘上。无法按下那个返回的键。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床上,他抱着我,异常清醒。之后不知不觉的熟睡。他还是能让我安心的睡在他怀里,他还是让我至少触摸到一半。

          都是一样的在后退和前进。所以没有资格互相指责。

          在大理呆了两个半星期,我们吃遍这里的小吃,喝遍了这里的梅子酒,我喜欢这里的白族人,那么亲切。这里的白族小姑娘是那么的可爱。

          假期结束,我们从丽江飞回那个等待我们的城市。

          我打开信箱,我以为会有意外的收获,我以为阿念知道我的地址至少会写个只字片语寄给我。可是我都想错了。空荡荡的信箱里什么也没有,就像Alban的邮箱一样,我猜想着那些应该在我邮箱里的信是不是还没有开始写或者还只是封草稿。

          我拿着自己的行李回我的FLAT。房间里还是亲切的味道,这次出行的时间太短,以往我回到家里总是感觉屋子里有一种空置太长时间的霉味。我还是按照习惯用清新剂处理了一翻,把带回来的小东西放在房间各处。洗澡之后,发现阳光依旧是那么热烈,这个城市已经迎来了它的盛夏。

          我早早的睡觉,没有在去敲过Alban的门,他亦如此。他不是个常常出门旅行的人。背包行走并不适合他。

          次日我开始长时间的在房间里处理相机里的照片,一个很要好的朋友苏木给我打电话。我向她细细的叙述这一路的经历,那么美好的风景美好的染布以及美好的白族姑娘。她说,你比以前的旅行回来看起来都要好,和这个男人去旅行很愉快么?

          我被问住了,看着被窗帘过滤过的阳光,我想了几分钟。

          我很认真的跟苏木说,我们想那个时候我还恋爱。我一路上消遣着和一个男人的男欢女爱。

          她问我难道不想阿念了么。

          事实上我是知道的,那种感觉和阿念在心底给我感觉完全不一样。有的爱感觉很简单很轻松一瞬间就过去了,有的爱却想是吸食大麻一样,源源不断。

          但我还是逞强了,我坚定的对苏木说,不想了,真的。

          她轻轻的在电话那边笑,说你不要骗自己,我相信你在一瞬间和那个小男孩是在相爱,但是绝对没有真正的爱上他。不过也不错,那种一下子的感觉很愉悦。

          我不的不佩服她,或者也只是大家都是女人,彼此心照不宣。

          

          他上班以后变得很繁忙,我一如既往的工作以及种我的花,这个夏季我希望它们都能繁茂的盛开。阿念也像是消失了一样,我始终没有再等到过他的电话。常常把手机拿起来,想拨那个电话过去。但是我最终一次也没有拨,我安慰自己,长痛不如短痛。而其实我却一直被自己的胆怯折磨至今。无法理解,却又是那么真实的无法做到。

          无能为力。

          事到如今,大家都累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的游戏已经丧失了原有的意义。

          Alban和我依旧那么简单的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他把其中一张我们在北水库排的合照拿去放大一些放在写字台上。每次去都能看见,仿佛特别的显眼,或者是不合适。我常常站在他的阳台抽烟,看来来去去的人,他问我看什么呢。我说,看我家看不见的。

          然而,最终都会错意了。他和我还是无法看到全部,只有半个半个。

          

          八月的时候天气异常的燥热,我有些受不了。苏州的一个广告公司给我一份邀请函,希望我去参与一个动画广告的制作,大约需要一个半月。我已经考虑了一些日子了,毕竟这么炎热的日子我不想随处走动。不过最终还是去了。听说苏州是个挺美的城市。我一直记得苏木给我说虎丘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石头,抚摩过它的人可以心诚则灵。我想去看看。

          临走的前一天我本来想跟Alban提起这件事情的,想想还是没有说。我们安静的亲吻做爱,想拥入睡。这样多好,不要限制彼此的生活,那样感情就无法纯粹的独立存在了。

          我抚摩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熟睡。我起身回去,收拾好最后的行李。我又要离开了。

          火车如此的缓慢,慢的仿佛能让所有的回忆追赶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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