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节传说》 作者:林嘉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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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如此牵绊

         这样的日子细水长流的过下去了。天气越来越冷,已经快十一月了。失去了同春暮和卡卡的联系,我开始猜测现在这个状态是不是个新的开始。

         云子半夜从房间出来,躺在我那张军用床上。她也不说为了什么,这样的情况出了几次。汉斯怎么也染上了中国男人的毛病。我开始更加厌恶这个德国佬。星期四我提前下班回来,他们争吵激烈。我又想到了以前的我和卡卡。我当作什么也没看到,直径去厨房倒水喝。我很不明白两个人都用奇怪的英文怎么可以争起来。偶尔云子会说上两句上海话骂汉斯,那男人自然听不懂,便说几句德语,云子不明白。这样对方到底在说什么都不知道,还吵什么架。我真想躲起来偷偷的笑。

         争吵不了了之,我下厨弄饭。但的确不知道怎么做,最终还得云子动手做饭。

         云子是个能干的女人,虽不怎么漂亮,可我觉得她要胡思乱想的早已就嫁了人家了。谁知道呢。

         我觉得有点奇怪,我现在有些怨恨卡卡,可我一点没牵怒云子。

         卡卡知道我在云子这里,他最终还是来了。

         他来那天下的很大的雨。我都怀疑上海几时下过如此大的雨。他穿了件青灰色的线衣,湿了一大块。我们对视了几秒钟后很自然的避开。我现在掌握不了他,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还是那么瘦瘦的。我看了一眼云子,她有点不知所云的样子。我想我应该给他们俩留点空间。我和卡卡不是已经分手了么,我怎么还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呢。

         我抓起手机和皮包,忘了带伞就冲了出去。

         卡卡试图阻止我,我记得那个瞬间他仓惶的眼神。可是我阻止不了我身体不停地想挣脱想逃离。雨打在肩上,有刻骨铭心的快感。我沿着街道往前跑,那些白天很熟悉的建筑物陌生的看者着我。在很多来历不明的记忆里我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那种感觉让人有点恶心,恨不得让雨下得更猛烈些。

         电话亭里空无一人,我钻进去。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我觉得好冷好冷。手指不由自主的去拨一个电话号码,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如此本能的记住春暮的手机号。把一块硬币塞进去,听到喀嚓一声,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其实电话拨出去后我也有些许的后悔。但一切都抗拒不了本能。在我很冷的时候,我开始思念这个男人。

         春暮柔和的声音从电话的那一端传过来,我的手用力的握住听筒。

         他在那一端喂了几声,我依然说不出话来。喉头像被塞住了一样。我猜春暮应该可以听到雨哗哗的下。

         “是你吗,嘉陌?”

         我很轻的挂上电话,我确定我是说不出话了现在。

         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为什么十一月会这么冷。

         我听到电话响起来,应该是春暮打回来的。我没有接,或许在我内心深处只是想确定一件事情,一经被证实了存在所有的行为都失去了现实意义。有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头发湿透了,让人异常清醒,但我觉得很累。现在还不是权衡得失的时候。

         凌晨的时候雨停了,停得特别干脆。

         我还是得走回云子那里。人总得有个去处,今天没有月亮,连最后一点朦胧也没有了。卡卡坐在楼梯口,他低头抽烟,脚下已经有几颗烟头了。声控灯一亮,他迅速的抬头。四目相对,我已经倦怠,好无意眼毫无意义。短暂的停顿,他站起来。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或是力图作点解释。可是他只是低下头来从我身边走过,连侧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的确,他现在没有义务解释什么。

         云子给我放了滚烫的洗澡水。头发里雨水的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卡卡给你说了没有?”云子靠在门上斜着身子看我换衣服。

         “没有。”

         “哎。。。他在顾虑什么。那我给你说吧。”

         “不用了。”

         “你别误会。”

         “我没有。”

         何必呢,我没必要很自己过不去。春暮的声音在胸口回荡,我吃了两片安定,现在只想睡觉,也只有睡觉才能给我带来安全感,哪怕是极脆弱的安全感。梦见了姬霄,我许久没有做过梦了,但每次都是梦见他。我极为思念他,我和他之间的那种感情或许才是最安全的,坚不可摧。姬霄在梦里的样子清晰得唾手可得,是那种甚至可以具体化的存在感,我颓然的显得无能为力。

         自从姬霄消失以后,我除去思念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就算把恐慌掘地三尺,我依旧站在门口张望。

         云子可能终究无法理解我现在的心情,一瞬间我对卡卡既不爱也不恨了。感情在看似激烈的撞击下烟消云散。我已经失去了那种不习惯没有他的感觉。点一枝烟,所以的记忆和感情就被简单的烧成灰烬。都已是曾经的曾经了。我承认在此之前我对卡卡在做困兽之斗,但现在一无所有。当初大津离开的时候我也是满世界的找寻他,最终倦怠,遇见卡卡。现在只是让过去以新的形式重演,我熟悉这剧情。真的应该得失随缘,我心无增减。

         我想找个爱我的男人结婚,和他有个孩子。

         已经不再年轻,血肉横飞的爱情带来的不再是快感而是力不从心。相互恨恨的爱,深深的恨,都逃不过年龄带来的归宿欲望。失去和得到都不可以再那么轻易的定义,必须附加一些东西。突然失去了对一个人的爱恨,由内心深处传来的恐惧是不言而喻的。

         我累了,需要一切从简。

         云子告诉我沐甲回国了,在上海。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沐甲约我去新天地喝咖啡,他在英国快六年了。沐甲曾经是我学生时代的全部幻想,可是这么多年我几乎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努力了好几次,他的样子依然无法清晰的还原成记忆。他的米色西装很合身,要是在人群里,我铁定认不出他来了。当我发现我对沐甲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的时候,我有点尴尬。

         下午两点,有很淡的阳光,努力的撑破云层透射出来。互相聊了一下近况,然后因为找不到话题而长时间沉默。我突然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我望了一眼沐甲,心里一瞬间有点乱。过来的女人年轻漂亮,不是碧茗是谁。怎么会巧到这个程度,在新天地遇到她。而且很显然她是看到我才走过来的。

         “嘉陌。。。嗨,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见她那紫金的睫毛漂亮得让人眩晕,淡淡的珊瑚红腮红。洁白的手指上有诱人的铂金指环。我想到沐甲他以前的女朋友,那个女人也是美丽得让我嫉恨。秋云远远的站在阳光里,白色的休闲装让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这个是我朋友,沐甲。”

         碧茗转过头看着沐甲微笑,然后自我介绍,我感觉自己不断的往椅子里陷。看来碧茗和沐甲十分聊得来,我起身向秋云走过去,我总感觉他会有些话对我说。

         “林嘉陌。”

         “很巧啊。。。。。。”我突然找不到话说,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我哥,”

         “他还好吧?”

         “不太坏,你把电话号码给我吧。”

         “好”我拿出纸笔写给他。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低头很认真的做这个动作,“我想我哥他是想娶你的。”

         “我觉得对他而言,我不够安定。”

         “那是你朋友?”秋云望着碧茗和沐甲那边。

         “高中同学。李沐甲。”

         “我哥最近可能要去香港开会。”

         “哦。我先过去了。”

         我转过身,朝沐甲那边走过去。碧茗看我过来便起身来,我低头看见她脚上那双Dior的细跟短靴,喜欢得紧,那种复古的中世纪款式。和她简单的告别,我发现她和沐甲似乎已经成了朋友。碧茗绝口不提我离开那里的事情,可真是好涵养。看着秋云载着她开一辆莲花离开。我竟然望着车子离开一直到消失,我很想否认我对春暮的某种隐隐约约的牵挂,可是这样的暗示有点让人不可抗拒。

         短暂的思考过后,我觉得自己应该再和沐甲聊两句。

         最后我还是坚持不让沐甲送我,独自一人回杨浦。回去的时候云子还没回来,就我和汉斯两个人。我无比讨厌这个德国男人,本能的。我真不知道他要是和云子有了个孩子那是多么的恐怖。

         六点四十七分。我收到春暮的短信:过得还好么?我想你,与你无关。

         没想到这个的德国佬还懂得帕格尼尼,他在放帕格尼尼狂想曲。我一直崇拜帕格尼尼在两根弦上的工夫,无人能及。站在阳台上,这里并不高,看到一整片的杂乱。云子放了一包七星在这里,我顺手点了一枝。廉价的烟草其实很容易让人感觉到粗糙的质感。我的喉头太久没有接触香烟,残酷的敏感。

         仿佛身陷沼泽,我总感觉年龄越大越容易爱上一个人,遗忘得也快。就像新陈代谢变快了一样,很难控制。到了这个时候我开始多多少少的意识到,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或者说生存细则。我并适合一直在云子这里。我必须开始缓慢的思考。

         清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异常敏感。

         我现在觉得自己遇到的人,错过的人实在太多。以前有个好看的女人对我说一些感情可以认真但是不能当真。原来这个道理是那么的无懈可击。我害怕自己被自己的陷阱困死。失眠开始成为极大的困扰,我难以克服。

         最终我还是决退出云子的生活。我想我是必须搬走。

         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到后来故事会发生成那样。我在上班的附近租了小公寓,一个人住着。渐渐习惯寂寞。之后我遇见了一个人,他毫无保留的闯进我的生活。我并不了解秋云,对他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一日晚上,我却在街口看见了他。

         或许他并不知道我住在这里。那时候我已经换了号码,决心不再与他们来往。

         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早已排好的戏,我们只是在该出场的时候出场,说该说的对白。秋云不知道是被谁打了,卧坐在路边。我看见他,把他带了回去。这么庸俗的场景和剧情,依然上演了。我们都无法抗拒。

         我简单的帮他清理伤口,然后决定给春暮打个电话。把人接走,一切与我无关。

         但是,秋云却没让我这么做,我没有心情去探究为什么,既然他不愿意,那我就迁就他一次。仅此一次,或许是我内心依然无法坦然的面对春暮。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秋云,或者是春暮,无法考究。那个梦异常的长,一直有清晰的画面和人,故事复杂,结局简单。我不知道这样的梦到底在预示着什么。心里徒增恐惧。

         早上醒来,我给秋云做了早餐,顺便给他讲了这个梦。

         他却一语不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觉得我这个女人过于的幼稚。我没有想到的却是,秋云这一不走就留了很久。他每日出门我不问他去什么地方,到了晚上他又自然的出现。这样子仿佛自然一般,我竟然和一个相对陌生的男人习惯了生活在一起。我没再问起过他为什么一直住在我这里。很多事情理由都是牵强的。偶尔他很晚归,我也自然的给他留着门。我确信我已经同先前的世界告别,安于现在。我与秋云之间不再提起春暮或者碧茗,我甚至很少想起姬霄与卡卡。我真的觉得我已经抛弃了先前的世界。我每天和秋云说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鸡蛋如何做好吃,沙拉酱的颜色以及我上班遇见的事情。他偶尔会说说去了什么地方却绝不提干了什么。

         我们这样的生活也算是相安无事。

         我甚至有一种小女人的幸福。但我知道我和秋云并没有相爱。

         可能多年以来我追求的就是这样的宁静。现在的我貌似找到了归宿,可是这个男人不能给我以后。我心里很清楚。

         我不知道对于他们而言我的消失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找到我。只能说明他们没有找我,如果要找哪有找不到的道理。但是姬霄却活生生的消失了,还是他躲在某个角落等着我们去找到他。

         我突然很想很想见到他,于是换了鞋子出门。我知道自己没有目的,也很难找到他。可是我的脚不能受到理智的控制。阳光下,我回忆着姬霄曾经喜欢去的地方。记忆开始渐渐迟钝,我不知道思念为什么如同潮水一般的泻下来,我控制不住。

         天气一反常态的热,我一个站在音响店门口,听到冰冷的女声唱着,我调着千年的时差。

         我又一次陷入了这样的纠缠。难以自拔。

         天黑到深处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蹲下来,抽一枝烟。我想我这样发泄思念是对了。也仅能如此。夜里天开始渐渐转凉。我不想回去,就在这里等着,我猜想着明天再从这个地方开始,一定能找到姬霄。

         可是找到他又能怎么样。我记得他曾经说要是卡卡不娶我,他就娶我。可是我是为了这个而苦苦寻找他么。我荒芜而迷惘,开始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我在路边拼命的哭,想个出生的婴儿一样。真是个傻女人。

         秋云把我找到了,在那么一瞬间我很感动。我就知道真心要找就能找到。

         他点一枝烟递给我,一只手抱着我。

         其实我什么都不要。我想在一点上秋云很明白我。

         我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一样被他带了回去。他温暖的体温一直包围着我。这一夜我在他的身上找到了情欲的出口,寂寞已久的身体在一种鱼水之欢里开始找到方向。原来我的思念和我的难过都真真切切,可以触及。

         我们躺在床上,我开始一点一点的给他讲我和卡卡还有姬霄的故事。

         白天的时候我去街上买回了那首歌的CD。我一遍一遍的听。

         谁在悬崖沏一壶茶

         温热前世的牵挂

         而我在调整千年的时差

         爱恨全喝下

         岁月在岩石上敲打

         我又留长了头发

         耐心等待海岸线的变化

         大雨就要下

         风狠狠的刮

         谁在害怕

         海风一直眷恋着沙

         你却错过我的年华

         错过我新长的枝丫

         和我的白发

         蝴蝶依旧狂恋着花

         错过我转世的脸颊

         你还爱我吗

         我等你一句话

        

         一生行走望断天崖

         最远不过是晚霞

         而你今生又在哪户人家

         欲语泪先下

         沙滩上消失的浪花

         让我慢慢想起家

         曾经许下的永远又在哪

         总是放不下

         啊轮回的记忆在风化

         我将它牢牢记下

        

         我断断续续用了半个月给秋云讲清楚了我和那两个男人的故事。我知道他动容了,他一定在心里想着要帮我把姬霄找回来。

         十月国庆,秋云告诉我有一个人要结婚了。我猜是春暮和碧茗。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结婚的人是碧茗和李沐甲。这个世上的因缘总是那么让人琢磨不透。秋云问我要不要去参加婚礼,我想拒绝,但是看着他等待我回答的样子我又怎么好说不。

         我穿了一件亚麻色偏灰的小西装,刻意的化了点妆,我一直看起来精神不好。这毕竟是别人喜庆的日子。可我心里全是难过,我明白是为什么就是难以启齿。在我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依然有一处柔软。这一刻我才发现我潜在的是个霸道的女人。

         秋云开了车来接我,我们一路去教堂,开得很慢。

         他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进去。我看见了春暮,沐甲以及碧茗。碧茗走过来和我亲切的拥抱。我知道她这一抱是指的什么,女人之间更加敏感。春暮看着我,他什么也笑不出来。我知道那个时候他很痛苦,但是爱本来就是自我折磨。像一口枯井一样,里面有精神鸦片。像我这样的女人简直就是贪得无厌,我疯狂的抓住身边的爱,突然间开始恶心自己。我怎么会是这样的。

         我只能对春暮笑笑,局限在礼仪之间。

         我想我可能曾经为他动过心,否则不会心有歉疚。

         爱与不爱,现在离我很远。我仅仅是想念和姬霄以及卡卡的简单美好的日子。我的记忆停留在几年以前那个炎热的夏季。我想念丰富路的小公寓,我想念三个人一起吃饭的宁静简单。不由的我把手从秋云的手里抽出来,我念念不忘那样的日子,或许姬霄只是一个象征的符号,我依然苦苦追寻。

         好好的婚礼被我的到来弄得很沉默,秋云一直要握着我的手。

         原来很多事情都是这么自然的就发生了。都是偶然.

         我们之间,谁也没有百炼成钢。

         那天秋云突然说想去看场电影,我没去上班,陪他去了。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电影了。我现在已经不记得那个片子的名字了,很长。出来以后秋云一直很沉默,他带着我去了民政局,在门口,他问我:“就这样结婚会不会太寒酸了。”

         “不会。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和你结婚。”

         “我们在一起生活不好么?”

         “好。”

         然后我们坐在一起,照了一张照片,贴在一个红本本上。我成了他的妻子。我们在一个福建人开的面馆里一人吃了一碗混沌。味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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