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本《高原皇后》》 作者:姜文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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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集(2)

          20.窑洞内/日

          姬发抱着花花坐在窑内沙发上。外面响起人声,他从沙发上跃起,摘下墙上的土枪,出了门。花花跟出。

          21.窑洞外/日

          姬发(见是七嬷和姬杨爹,才松了一口气,放下枪,抱着花花迎了过去,轻唤): “姐!”

          七嬷(觑着他额头的青包半晌,伸手抚着,滴泪):“到底咋回事?莫不成,跟那些偷树贼打起来了?这是叫镐把子打的?脑袋上,打重了,可咋办呢?”

          姬发:“不是镐把子,小孩拿石子儿打的,不要紧。”

          七嬷:“我的孩子,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别急。你媳妇的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有法子的。”

          姬发的眼泪流了出来。

          22.窑洞内/日

          七嬷、姬发正在和校长说话,二春进来。

          七嬷:“孩子,你知道妹妹的事了?你武老师也来了。我们正在说你妹妹的事哩。”

          校长:“我这就去县城。法律代表着正义、公正。我虽不太懂法律,但觉发子说的要是事实,他媳妇就没有罪。一方面护林,一方面毁林,护林先是正义的。毁林者要把护林者往死的弄,难道护林者就等死不成?必然要进行防卫。法院如果判他媳妇有罪,就不公正。那样,我就辞去这校长,专门打官司,上诉中院,不行再上诉高院。我还要让查岳祖父的真正死因。老人家沉冤海底,我不闹腾,是为孩子们平安,既然孩子们还是出了事,我就不怕了,拼着老命,也要把事闹大,讨个说法。镇政府的有关干部,我也要告玩忽职守罪。出了群体毁林事件,他们不闻不问,毫无作为,非但不觉羞愧,反而心安理得。作为固塬这方土地的儿子,我不能容忍有这号跟灶火爷一样,光吃供供不管事的地方官,非拉下马几个不可。”

          七嬷:“多少年来,多少事上,咱们都把头缩在盖子下面装王八。发子媳妇要没个公正说法,咱们就得把头伸出来了,—— 一古脑儿把老底子全揭出来!好,你去县里看看事情怎么了结。二春来了就别走,在这里呆几天,防着胡老八的三亲六故来寻事。”

          外面响起卡车声。

          虎子等七嬷武家的侄子拥进窑。

          虎子:“七娘,你的侄子们都来了。怪道昨天杨子坐我的车去县里,原来是我们的娘舅家出了事。三山比里山人多一半。武、姬、姜三姓世世通婚,不沾亲也带故。他们能起众,咱们就不能起众?二春回前山,舅舅回中山,招人拉马去。三姓人马合一处,直扑里山,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闹他一个鸡飞蛋打,人仰马翻,看看到底是谁人多势众!”

          众侄子:“就是。七娘的亲人,不是好欺负的!”

          七嬷(扭着肥硕的身躯,好容易挤到虎子身边,照脸就啐了一口,横眉立眼):“野小子,吃了撑的,就会打架!‘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咱们有理说理,打什么?法庭上,你七爹自会讲理的,你们少给我惹事!来这么多人,喝水也没这么多杯子,别说吃饭了。都给我滚回去!谁要再提打架,小心我用擀面杖捣烂他的臭嘴。一屋子男人的汗臭味,我都快熏憋过气去了。滚!猴儿臊,兔崽子们,我耳朵都快叫你们吵聋了。滚!”

          侄子们被她逼退出窑。

          校长:“我顺便坐虎子的车下山吧!”

          七嬷:“你去。”

          姬发送校长出。

          二春:“我们这些乡棒子,除过打架,就不知该咋办了。”

          七嬷:“好孩子,你也别为你妹子太焦心。这一回,你妹子要让冤了,你武老师自会闹出个眉眼来不可。别看他平常四平八稳的,真动了火,天也敢捅出一个窟窿来!”

          23.省城街道/日

          省城街道上,车如流水人如潮。走在人群中的姬杨,头发脏乱,衣满尘垢,还有几道破口子,异常显眼。

          24.省报社大门口/日

          一个女人出来,姬杨欲进。

          门卫:“身份证,登记!”

          姬杨:“我忘带身份证了。行行好,我跟你们报社的姬槐是乡党,让我见见他吧!我找他有急事。”

          门卫(板着脸):“不能随便进去!”

          女人:“我和姬槐是一个办公室的。你来得不巧,他出去采访了,不过晚上一定回来。住处就在附近。我带你去认认门吧!”

          姬杨:“多谢大姐!”

          25.楼道内/日

          女人(指着一个房门):“姬槐就住在这儿,晚上你来找他。以后出门,可别忘了带身份证。还有,最好换一身稍像样的衣服。有些人,就是敬衣不敬人。”

          姬杨:“谢了,多谢大姐好心!”

          26.楼道内/夜

          晚上,楼道,姬杨坐地,两手搂着小腿,头枕在并拢的膝盖上。

          姬槐(一个清瘦精干、戴金丝边眼镜、黑西装笔挺、肘下夹着公文包的青年,出现在姬杨面前,望着他怔了半晌):“呵,是杨子!”

          姬杨(抬头一看,跳了起来):“槐儿,可把你等回来了。”

          姬槐(紧紧抓住他的手):“你成这个狼狈样子,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快给我说。你也太多灾多难了!”

          姬杨:“我没什么,是发子媳妇出了事。她拿枪伤了人。”

          姬槐:“她那么善良个人,怎么会开枪伤人呢?得了,我明白。一定是发子又勾引上什么女人,她恨上心来,不是向发子,就是向那个女人开了枪。”

          姬杨:“这回可跟那号事没一点关系,打伤的是里山胡老八。一言难尽,咱们进屋慢慢说。”

          姬槐:“先吃饭,吃了再说。”

          姬杨:“吃了。”

          姬槐:“吃了再吃。我还不清楚你?吃饭穿衣,历来凑合。”

          27.房间内/夜

          夜深,姬槐房间。房间很小,里面除过桌椅床电视机皮箱外,别无所有,倒很整洁。桌子上摆满了菜碟,地上放着一箱啤酒。姬杨、姬槐在桌旁对坐。

          姬槐:“我们为什么要用寻气眼钻门路去求公正呢?嫂子只要是正当防卫,到开庭审理的时候,我请个好律师就行了。倒是群体毁林的事情,虽然眼前可能被嫂子的那一枪震慑住,但如果没有进一步的措施,很快就会死灰复燃。那片林子来之不易,群体来毁,毁岂不易?单靠发子个人的力量,是难保住那片林子的。明天我回去,主要是看能不能调集起别的力量来,从根本上制止群体毁林。我在外面,老爹过世也不知道。要知道,我再忙,也要赶回去参加葬礼。林场就是战场,老人为恢复云梦山的原生态,可以说是作战到死的。在渭北,像咱们家乡那样山清水秀的地方,并不多见。正是那片林子,为家乡的小溪小泉小湖泊涵养着水源。那片林子,也是咱们县境内最大的一座空气净化工厂。老人的功德,自有青山绿水蓝天作证。我得在报上发篇文章,纪念纪念老人。况且要绿化山川,首先得提高人们脑中的含‘绿’量,我早应写这种文章了。就是明天回去,看能不能帮上发子些忙,说到底,也不是帮发子忙的问题,而是我的责任。保护森林,人人有责。谁要不呼吸空气,要见鬼去,就别保护森林,甚至毁森林吧,哼!”

          28.房间内/日

          天亮,姬槐房间。姬槐正伏在桌上写什么。姬杨还在床上睡觉。床边放着一套崭新的西装。

          姬杨(睁眼一看):“我的衣服呢?”

          姬槐:“穿我那套吧!丈母娘送的。太大,我撑不起来。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送人,伤人自尊心。别人不敢送,送你倒不怕,你也准合身。”

          姬杨:“这几年在外面,你把嘴皮子也练油了。送我衣服,倒像我给了你什么好处似的。”

          姬槐:“怕你不穿么。破破烂烂一身,我跟你走在一块儿,多丢人。快穿上!你的衣服,干脆给我留下。看看衣服上那家乡的土,想想你的处境,对我是一种刺激,做事会更努力的。”

          姬杨:“说得多好听!当我不知道你的心?还不是怕我回去又把这破衣服穿在身上,你干脆要下扔垃圾篓子去。山里到处是荆棘,还是穿着我这一身吧。你给的,我出门好穿。”

          29。固塬街口/日

          下午,公共车在固塬街口停下,姬杨、姬槐下了车。

          30.山路上/日

          姬杨骑摩托带着姬槐赶往云梦山。

          风声呼呼。姬槐一路把头埋在姬杨脊背上。姬杨则一路眯着眼睛。路两边,树叶子已开始凋落。一团团土黄色的云,几乎垂到了树梢上。

          山弯半坡的坪地上,有一个小山村,房屋矮小简陋。转弯时,姬杨连连按响喇叭。一群正在路旁林里落叶上刨虫子的雉鸡,呱呱叫着飞上了天。

          31.窑洞外/日

          盘龙凹窑前。摩托停下。七嬷、姬发、二春迎出。三人都眼皮红肿。

          姬杨:“看,我把谁搬来了。”

          姬槐(一面笨拙地下车,一面忙着问候七嬷):“好久没见大姐了。身体可好?”

          七嬷(上前拉住他哭了起来):“你倒没有忘我们。我们家咋出了这号事?好兄弟,这可咋办呀么?”

          姬槐(亲切地拍着她那筋节盘虬的手背):“我也是个小人物,没有通天的本事,不过嫂子既无罪,肯定会被释放的。大姐放心!”

          姬杨:“他这么说,婶娘准无罪。他不是随便说话的人。”

          32.清凉山/日

          遭浩劫的清凉山一带。到处是光秃秃流着黏液的断桩,满地残枝。枯草被人脚踩得东倒西歪,落叶则被人踩得稀烂。山谷的小溪,在低声呜咽。夕阳余晖黯淡。

          姬槐从各个角度拍下了森林被毁的情景,不住痛心地叹息。姬发、姬杨站在旁边。

          33.窑内/夜

          花花:“要娘,要我娘!”

          七嬷(抱她上炕,拍着):“乖乖,别哭,睡吧!睡一觉醒来,你娘就回来了。”

          姬杨和二春坐在炕沿上,姬发和姬槐坐在沙发上。姬杨不时起身,给姬槐杯子里添水。

          姬槐:“上个月,东北一个村长领着村民毁林四百余亩,中央电视台一播出,村长就被绳之以法,镇长也被撤职,县主要领导还受了处分。相信里山人群体毁林事件,只要我在省报上一捅出,就会引起省领导和社会各方的关注。那个自能又妒贤嫉能的能不够老爹,支书当得也太时间长了,该歇下咧。主要毁林者,送几个去坐牢吧,‘杀一儆百’。”

          七嬷(正侧躺在炕上搂花花睡觉,忙坐起来,掖了掖被角):“孩子,我听着你这话不好。你嫂子要坐牢,咱们也就豁出去了,把事弄个天大。她要没罪,我看就得过且过吧!老爹当年守林,里山有几个小伙叫派出所拘去了,他还说情让放了人呢。里山的人,得罪不起。要送几个去坐牢,他们家的人,不跟咱们成仇人了?再说老能不够,还有吴镇长,谁知道他们背后都有些什么关系呢?你要把他们拉下马,他们自然要明精暗鬼齐出手跟你斗了。你在外面,‘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家里人在固塬,他们欺负你家里人咋办呢?你也时常回来,他们揍你个半死咋办呢?好孩子,固塬小天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动不如一静,冤仇宜解不宜结。”

          姬槐:“大姐,要怕事,我就不干这个事。我挨过揍。就因报道一个私营企业制假,被老板派人在街上揍了个头破血流呢。”

          七嬷:“你不怕,我们还怕连累了你呀!”

          姬发:“大姐说的没错。只要你嫂子能回来,就得过且过吧。事情要弄大了,不说可能连累你,我也未必能安宁。里山要有几个人被送去坐牢,他们家的人能让我安宁吗?得找个大家都好的法子。”

          姬杨:“这就是中国人解决问题的法子,得过且过。不过,做事做人,不管怎么退让,都要保住底线。不哼不哈,地方领导就会乐得袖手旁观。里山人没个害怕的,三天两头,一群一伙,明日张胆地来毁林,把咱们逼急了,说不定还会真打死人哩。那时不一定就没有罪,说不定还是死罪。就是没有罪,手底下死过一个人,一辈子心里也不是滋味。我想还是让姬槐把他刚才的想法明日照实跟能不够、吴镇长说说,敲山震虎。他们要是怕丢乌纱帽,肯定就急了。连婶娘,他们要有能力的话,也会让不审就放人的。要审,里山人毁林的事情,尽人皆知,咱们不想把事情弄大,事情也自然大了。他们难道不怕?”

          姬发:“这个法子好,对他们也好,对咱们也好。只要我媳妇能没声没响回来,他们日后不毁林,我宁肯不了了之。”

          姬槐:“好,就这么办吧!话说回来,保护这片绿色,并不是你败我胜的角逐,而是要齐心合力。咱们跟他们,官司打赢了,心却更远了,并不真利于这片绿色的保护。”

          七嬷:“槐儿明个最好别见能不够,只见吴镇长,吴镇长自会跟他说的。那老东西不识相,本来是为他好,他倒以为咱们的人赶着见他,是怕他,越张狂了。他就怕上头。”

          姬杨(一拍手):“大姑真是人老话也老,这话说得老到。我的话还没完哩。‘棋走三着’,刚才说的是第一着。第二着,是姬槐回去上班,咱们按兵不动,看他们有什么动静,相机行事。第三着,他们要是满不在乎,也按兵不动,那咱们迫不得已,就只好闹个人仰马翻,大家不得安宁了。”

          姬发:“好,好个‘棋走三着’,就这么着。”

          (第十七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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