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也心如刀搅。人海茫茫,多少人不期而遇之后便是无缘相见。不是无缘,是两相无心。武七嬷则以博大无私的母亲心,换得了孩子们的赤子之心。正因为两相有心,无论离得多远,孩子们隔不久都要像信徒朝圣一般,来朝见武七嬷。
七嬷闭眼皱眉,若有所思,忽然睁眼望着东海,眼光含着无限期待说:“我再也没法给杨子遮风挡雨了,这下把他推到前面咧!”东海明白她说这话的用意,拉着姬槐和秀珍的手说:“师母放心,我们是护绿铁军。您的帅旗,永在云梦山飘扬。只要杨子一声呼唤,我们无论在哪儿,都会朝着您的帅旗赶来的。”
七嬷吃力而微微地点了点头,又向三姑说:“亲家母也老天拔地了,站着不腿疼?坐下吧!”秀珍忙提了把杌子来,三姑就坐在七嬷侧前方。
七嬷觉口渴难耐,又不敢要水喝,怕还闹肚子疼。渐渐,她呼吸急促起来,出气多而入气少,有千言万语还要说,却张着口,发不出声来。唉,完了!五娘饿死那是因日月艰难,她丰衣足食的却落个饿死,怎叫她心不悲凄郁结?她对自己为人的美好纯洁,比生命还爱惜。如今为人却以罪人告结,又怎能不让她对自己感到沉重的失望?唉,人生难言,人死难言!
看着七嬷呼吸困难的样子,大家也像喉咙被人掐着一样难受。
芳珍闻知七嬷已回,忙告诉了春燕。春燕即开着车同她赶来。那时七嬷呼吸如拉风箱,吸一口气如在挣命,也只会看着她们泪水长流。就是看她们,那眼皮也是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抬起来的。春燕擦着她的泪水哭道:“医生说你不要紧,我就忙自个的去了,准备等你回来再照顾。没想到,这下永尽不上孝心了。嬷子,我一点心也没给你尽上哇!没有你当初,怎有我今日?嬷子,亲娘,我再没法子报答你了哇!”
母爱因出于本能而无私,母爱是人类情感的家园,母爱天高地厚。已为苍头老人的大侄子哭道:“娘恩谁能报?兄弟妹子们,趁老娘亲还能看见,咱们给她行个大礼吧!”说着,先跪下,白首叩地。除过三姑,众人都跟着跪下,长长伏地,重重磕头。三姑忙站起,小脚不稳,打了几个趔趄。
儿满地,女满地。满地儿女,总能让母亲找到为人的自信和尊严。武七嬷激动、幸福无比。
春燕忽跪直身子道:“恩难报也得报恩,我准备拿出一部分资金,至少绿一万亩荒山,权当是在报答您老人家的恩。”武七嬷正因富有激情,所以生命常出“彩”。一听这话,她由不得激情洋溢,脸上露出笑来,竟又发出了声音,声音自然很微弱,道:“好,好!说什么老当益壮,老来就不行了,就得看后人。早以先那个愚老头儿望着满堂儿孙,只盼能移走家门前的几座大山,好让脚下一马平川。如今我这笨老婆子望着满地孩子,也只盼尽绿原来的十万亩大云梦山,好一了心中夙愿。好,好!”
众人大震,都跪直身子,热泪盈眶道:“一准,我们一准了您夙愿。”武七嬷大乐,真想还能活着,与年轻人大干一场。她一生,最痛快莫过的事,就是活儿干一个黑水汗流。一股虎气出心扑身,冲天盖地,她痛叫一声“好”,猛然扶椅而起,鬓角白发大抖,用往日那粗厚雄浑的声音道:“宝贝儿,我没虚活一世。再活一世,我还为你们到死!不笑我狂,我本泼妇,死也让我泼开来死。自来爱听苦调唱英雄,有谁肯为我一吼?”
众人骇绝,呆看着她。突然,姬杨哭吼:“山,高连天。脚立山巅,天在下面。问天下,谁似我,立志高远?”武七嬷振奋异常,猛拍椅扶手,响遏行云而吼:“好!孩子们,是当立志高远!”
吼声似把她的身心都震碎了。声未落,她便口鼻出血,眼中也泪血滔滔滚出。三姑打了一个噤,身子软摇了几下,半跪半蹲于地。
七嬷捂腹重重倒回椅上,只觉身轻似鸟,飘飘然飞向了高远的蓝天白云,头往肩膀上一歪,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尚响着痰堵似的咕咕声。
众人鸦雀无声。春燕最早清醒过来,忙爬起用衣袖给她拭着血。
少顷,咕咕声不闻。三姑颤声唤:“他七嬷,亲家母!”
了无应声。两串血珠,红颤颤地挂在武七嬷眼角,只落不下。
三姑咽声道:“亲家母起身了。唉,真是‘虎死不舍威’!好一个武七嬷,活得英豪,死得气壮,一世威名不虚!”震慑莫名的外孙,颤摇着七嬷的腿,声音低低地哭道:“姥姥,姥姥!”仍无反应。外孙有哭无声。突然,大姑娘撕肝裂肺的长哭响起:“娘啊,受苦受难一生的娘啊,把心操碎了的娘啊——!”众人便以震山撼岳的哭声,痛悲这位既婆婆妈妈,又坚毅果决;既豪侠义气,又慈和安详,受人无限敬慕爱戴的老母。
在人世抗争了六十七年的武七嬷,生命之幕终于落下。时间在不断推陈出新,人也在不断推陈出新,武七嬷到最后,还是姬家人那样富有血性,却已然身染那书生丈夫的书香了。
临时做了一副担架,置于土场。众人放七嬷平躺于担架上,然后不分男女,错杂坐守于四周。姬杨则咬破指头,以血在白绢上写了个引魂幡,为:心常挂念意常牵,慈情眷眷;正气树人还树木,功德巍巍。
一辆出租车停在土场边,从里面跳出一个大胡子老头儿,戴着顶很洋气的毡帽,穿着身半新西服,原来是姜老爷子。他提着一个大提兜,里面满装着奶粉、酥糕、水果等。奔进土场,一看见三姑就歪声丧气吼:“死老婆子,来也不叫上我!我就那么丢你人吗?”突然看见了躺在担架上的七嬷,一下子满脸悲戚,摇摇晃晃到跟前,坐地把提兜放在七嬷头边,摘下毡帽,低头哭道:“都是忤逆儿子死老婆子,害得我来晚了。好亲家母,你活跟人不一样,死也跟人不一样,连个吹鼓手也不请!如今又不是没钱,他们倒舍不得给你设灵堂,摆花供。我这吃食,就供在你面前吧!死人没嘴有耳朵,亲家母,你能听见我在哭你,是么?我只当你十天半月又活蹦乱跳哩,没想到你这回倒下再不得起来咧。唉,亲家母人强命不强,云梦山把你压垮咧!我悔把女儿嫁给那臭小子,不悔跟你做亲家。情重于山,亲家母为人谁不敬?我该哭你送你。好亲家母,大善人哪——!”鼻涕眼泪,接连不断地流向了那大白胡子。
姬杨爹娘闻讯也赶了来,搂尸大哭:“大妹子,你给我们家留下了多少好处。孩子们再也没有亲亲的姑姑了啊!”车所长打来电话问七嬷情况,得知已逝,即与全所共八人全副武装赶来。
黄昏前,担架抬起。车所长沉痛地道:“慢走,武七嬷!”一片男女悲声里,武七嬷又行在了山路上。然而,她再不会一声吼追向盗贼了,也再不会奋不顾身冲向火海了。留下一片足以傲人的绿色,她在春意浓浓中,走向了冥冥。
最前面,是大侄子打着引魂幡。他一走一哭:“一辈子穷忙苦干,省吃省穿,心里眼里只有旁人的七娘啊,咱舍不得你走哇!你一走,就再没操心咱的上辈亲人了哇!”
一条长长的麻绳,系在担架上。肩搭麻绳为七嬷“牵棺”的第一人,是她要好的老姐妹,那小脚白发的三姑。她悲不自胜,小脚寸步,跌跌撞撞,多亏手中撑着根棍子,才不曾跌倒,然后是姜老爷子、姬杨爹娘。姬杨爹声声叫着“大妹子”,哭得弯着腰,花白的头都低到了膝下。“牵棺”本是下辈的事,此四人与七嬷同辈,却执意要“牵棺”,所以被礼敬在前面。七嬷生前对孩子疼爱不分男女远近,因之下辈也不别男女,无分远近,牵着麻绳随便排作一列。两个堂弟架着武大姑娘。秀珍被泪水迷住了眼睛,看不清路,只机械地随前面的人走着。明明夕阳正红,人却觉天昏地暗。
七嬷平躺在担架上,两手交叉置腹,面容看上去比生时还端庄。别是维族母亲遗传给她的那个高鼻子,异常好看。
“县太爷”刘东海在前,第四任云梦山林场场长姬杨在后,抬着担架。担架之后,八位林警执枪护送。
突然,林中石破天惊一声鼓响,便有一壮汉悲吼传来:“苍天哪,咱热乎乎的亲人,心疼烂血流尽,万唤不应咧!”接着便传来无数西北汉子西北娘儿高亢悲颤的吼声:“苍天哪,咱的亲人留不住咧!留不住的亲人哪,亲人哪!”
送丧队伍一阵混乱,是大侄子恸倒在地,两个弟弟急上前搀起他。众人泪飞如雨。
老艺人武剩娃已去世,三套车也随着他的去世而在这方土地绝迹,但是感人肺腑的苦调不绝。他的徒弟们得讯后,为给众所爱戴的武七嬷壮行色,便结伙来到云梦山“吼路”。
固塬农村,现在已很少有人在地里死务庄稼了。种是机器操作,收是联合收割机,一出来就是颗粒。地也轻易不落锄,有除草剂喷洒。多数农民都在务果园、种大棚蔬菜。可惜什么都是买方市场,果、菜愁卖,许多年轻人便离开了土地,于五花八门的营生上各显神通,使得固塬小世界愈来愈丰富多彩。由于人们手头有了几个钱,婚丧大事便很铺排。老车夫的徒弟们,也就不愁混生活,几乎像吉普赛人一样,走乡串村不停。他们以手机互相联系,以敞篷卡车代步。无一包白羊肚手巾者,也无穿粗布裤褂者,或西服领带,或夹克牛仔,几乎跟城里青年差不多。老一辈艺人,给人家在婚丧事上凑热闹时,主人给多少是多少,绝不讨价还价,否则脸上便挂不住。他们却总讨价还价个脸红脖子粗,似乎根本就不知有不好意思。不过,武七嬷是例外,既不请自来,有人给钱,他们也不会收。武七嬷待人有情,人就当待她有义。无论市场规律多么残酷无情,人到当有情义时,还是得有情义。
艺人们连吼三遍“亲人哪”,便吼起了无字眼苦调,似千钧之力,徐徐而出。吼声和鼓声,随送丧队伍而移动,但艺人们始终不出林,似武七嬷所爱护的茫茫森林,在为她悲音大发。
风摇树,花落满路。晚霞透过枝叶落于花上,使得花光色斑驳,变化无定。无数蝴蝶在送丧人前飞行,五彩缤纷。一只山鸡,从树枝上斜飞上天,翅羽闪着金属光泽,群鸟随飞上天,如百鸟朝凤。两只松鼠从路边薄荷草里蹿上了树,蹲在枝杈间,看着送丧人,摆尾如旗。有青蛇缠树,状如枯藤。更有一条灰狼,远远的扫帚大尾支地,横蹲路中间,目光如磷火闪闪,看着送丧人走近,才默然起身,慢慢离去,去又不时回头。
有无边绿色,才有这许多精灵。精灵们似乎也对绿色保护者情义深深,特意来目送武七嬷走向不归乡。岂止人有情?情到至深,万物可通感。
当初怕姬发媳妇找见,花花葬处极偏僻。路难行,上坡下谷,九曲十八折。过深谷浅溪时,送丧者无一脱鞋,更不挽裤腿,就那么踩泥拖水而过。而半山的羊肠小路,左看深渊无底,右看悬崖百丈,且时时断路,鸟兽绝迹。送丧者无论老人或女子,无一害怕不行。深渊里,悬崖上,那无字眼吼声和沉重缓慢的鼓声,也绝不中断。又到险绝处,二春横出“牵棺”队列,待担架前来,要换东海。已然返璞归真的固塬儿子刘东海,多日劳累加上悲恸,都快垮了,却坚决不许二春换,哭说:“让我抬吧!过了这阵,就再没机会为师母尽心了。这阵多尽一点心,日后想到师母就少一点心不安。”
路愈行愈险绝。东海干脆跪步而行,有时甚至把担架伸出的两个棍头放在脊背上,一手捉着,一手和脚并用,大肚子磨着地,爬行向前。后面的姬杨,不得不随他如此。此心耿耿,此情悠悠!
森林里,那低昂的鼓声和浑厚的无字眼长吼,戛然而止。悄无声,悄无声,突然枪声冲天,悲声大作,吼声高亢,鼓声激越。武七嬷,一位辛劳、俭朴、多难、善良、云心月性的西北娘儿,静静地躺在黄土之下了。
日落西山,云漫群山,林海苍茫。壮丽的晚霞从天边一直倾泻到了山顶,似天泣血。孤独的雄鹰在云端飞翔,分明悲舞。狼嚎哀切,杜鹃的鸣声如泣,黄鼬的叫声如诉。无物不悲,更叫伤心人心欲碎。
当晚,县电台在新闻里播出武七嬷突逝的消息时,数万固塬百姓,眼泪汪汪。
武七嬷一生,都对自身极其负责。五六岁上稍懂事,就替家中老人分责了。及到壮年,婆家、娘家一肩挑。而到老来,家庭责任渐无,心地无私品自高,她只为一片绿色活着,也就是为社会负起了全责。这对自身、家庭、社会的极度负责,使得她一生活得极为苦重,但正因此,她才受到了人们的注重。一个人,若无责任感,活人可能很轻松,但他必在别人心目中无足轻重。反之,他则在人们心目中举足轻重。
隔日,沙尘暴袭击了本地。尘暗天日,人闭门不出。似乎那自然界的恶魔得知这保护自然的女神武七嬷力竭倒下,才无所顾忌而肆虐起来的。
姬军、姬峰、小小等闻讯,纷纷赶回故乡。可惜物是人非,对孩子怀有野火烧不尽般爱的老母武七嬷,再也不得喜迎游子归来了。没有了老母,云梦山让孩子们只觉空悠悠的。
固塬小世界,这多年公众人物层出不穷。武七嬷突出重围,后来居上,被人们说起的频率之高,无人可超越。虽然她最后带着问题而死,受到了一些人的鄙夷、嘲讽,但大多数人心目中,她仍如十五皎洁美满的月亮一般,光芒盖住了所有星光。她虽以低调退出了固塬这个人世小舞台,但仍久久被人们思念、议论、仰慕着。她不许给自己墓前立石碑,但是她的尊称“武七嬷”,却永存于固塬人的口碑之中。
一日,姬杨巡游到朝天峰半坡时,突然看见西山上空,浓烟滚滚,忙飞步到峰顶,奋敲大钟。洪亮的钟声,向四方传去。除各山头的护林员外,云梦山周围各村,也家家锁门,户户空宅,男女老少,操着家具,纷纷奔向起火处……
做一事不难,把余生全用在做一事上难,前仆后继做一事更难。愚公其事平常,所以感动人,是子子孙孙无休无止只做一事。姬氏家族为护一片绿色,前仆后继,矢志不移,直至最后一人死而后已。“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个家庭费时半个世纪之久所奏交响曲《绿色生死恋》,终于感动了山里人。其虽满门灭绝,保护这片绿色的人却不绝反更多,真可谓曲终人不散。
君在黄河头,姬氏家族在黄河尾。姬氏家族如此护绿,正是为与君共饮清清黄河水,君当不会无动于衷。
保护绿色是神圣的事业,姬氏家族为此不惜付出,也当是神圣的家族。
自有文字文明以来,历代史家,很不文明地使用了文字。上下几千年文字所记载的历史,百姓不过是制造神话的风云人物之龙套,只留下几笔面谱。不能再把历史主角用笔虚掉了。像渭北的姬氏祖孙两代三人和陕北的牛玉琴、石广垠等默默无闻,扎扎实实干有益于整个人类之事的平头百姓,也应铭记于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