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婉决定跟张文龙见一见面。
这当中,刘小珊的一再游说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说你既然想彻彻底底地忘掉一些事,一些人,你就得先坦然地面对这此人,这些事,尽量做到无怨无悔,放下所有应该放下的东西,然后才能无牵无挂地,彻底忘掉这所有的一切。
想了又想,唐小婉觉得这刘小珊所说的,也是极有道理,自己这一段时间之所以精神恍惚,无他,是因为自己还放不下一些东西,就如是心里头搁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越来越让人胸口发闷,几近于窒息,而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是全与张文龙有关。
所以唐小婉踌躇了许久,也反复了几次,终于说定让刘小珊联系张文龙出来,约好晚上七点钟在荔枝公园北大门跟他见面。
这天中午,唐小婉只是下去打了几圈麻将,就推说身体不舒服不打了,回到家里时,也不过是三点多,离晚上的约会,似乎还早得很,于是就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电视屏幕出神,心里所想着的,是自己的这一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倘若见了面,又该如何开口,自己会不会激动起来,就把承诺也忘了,从而推掉现在的婚约,转而爱上他来?诸如此类的问题,唐小婉是极想把这理出头绪来的,不幸的是越理越乱,到最后,索性不想了,因而眼神迷离而散乱。
唐小婉的母亲以为唐小婉又犯病了,愁眉不展地,陪着小心跟唐小婉说话,说怎么这么快就不打了?再下去打多一会吧,等打完,也就可以吃饭了。
哦,唐小婉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
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的,连着试了几套衣服,这才看中了一套紫蓝色的连衣裙,一套上一看,颇为合自己的心意,然而又为穿什么样的鞋犯了愁,左挑右挑的,挑了一对浅灰色的鞋子,虽然并不怎么满意,也将就着穿上。
忙完这些,唐小婉的心,这才略略的定了一些,可转瞬间,又为怎么样掩饰自己脸上的眼袋,而紧张起来,一遍又一遍的,涂了又擦,擦了又抹,却不见有什么效果,于是一气之下,扔掉了手上的镜子。
镜子本来是想扔床铺上的,却不料偏离了方向,掉在地上,随着一声声响,碎成了几片。
唐小婉望着这破碎了的镜子轻叹了一声,禁不住苦笑,心想自己这是怎么啦?这么大年纪的,怎么还像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紧张起一次约会来?而这约会,最有可能的,是一次仅仅为了离别的约会!
……
张文龙和唐小婉皆是提前了几分钟到达荔枝公园门口的,见了面,一个说‘你来了’,一个应了声‘嗯’,就各自不知道如何说话了,然而挺有默契,双双往公园里面走。
在湖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良久之后,张文龙这才开口打破这沉默,说你—还—好—吗?
一声轻轻的问候,就让唐小婉慌乱不已,心怦怦地乱跳,纵使这之前对张文龙有许多怨恨的,在这一刻里,也已经是冰消云散,鼻子一酸,这压抑了许多时间的情绪,就化为两行热泪,滑落下来,然而怕张文龙瞧见,趁着这夜色的掩盖,赶紧背过身去,揩去这脸上的泪水,讳言地说我还好的吧,吃得下,睡得香,走得动。
这一切,皆让张文龙看在眼里。
月光如水,穿过树梢,与昏黄的灯光交织着,飘飘洒洒地,轻溢在湖面上,仿佛是给湖面披上了一层银黄色的薄纱,薄纱随着微风的吹拂摇曳着,盈动着,恰似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含羞摆弄着自己的裙摆。
一片枯黄的落叶,轻舞着,落在唐小婉的脚下。
唐小婉拾起这一片落叶,若有所思,说这落叶从哪里来的?
从来处来。
那么,它又该往何处去的?唐小婉挺吃惊,怎么他所回答的,竟然是与自己所曾想到的,惊人的一致?
往来处去!张文龙也挺吃惊,但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与唐小婉所想的一致,他的吃惊,在于唐小婉所问的,是接近于禅学的问题。
哦,不是说往去处去的吗?
世间万物,归根结底,不过是物质罢了,从何而来,当然是从何而去,尘归尘,土归土,最后也免不了殊途同归。张文龙越觉得唐小婉所问的,有些让人起疑,说不谈这些了,咱们谈点别的,行吗?
这么说来,你是害怕了?害怕谈论这些东西?
我害怕什么?这些问题有什么害怕的,只是……张文龙话未说完,就让唐小婉打断了。
那么好,既然你不害怕,你坦白地告诉我,你爱过我吗?
张文龙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你从不对我提起,始终对我是不冷不热的?唐小婉直视着张文龙,月光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副英气的模样来,说是不是我不够漂亮,或者是不够温柔,也许,是嫌我老了?
不是这样,我——是我害怕伤害了你。张文龙望着唐小婉憔悴的样子,心疼不已,说我恐怕再也没有以前的激情了,倘若这样爱你,我觉得对你并不公平,你所受过的伤害已经够多的了,我……
算了,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了,你根本就害怕这些本质的东西,害怕这些接近于真相的东西,就如你害怕接受一段真感情一样,是不是这样?唐小婉因为过于激动,轻喘着,胸部一起一伏的,说你不单单是木头,你还是一个懦夫!懦夫!!
张文龙沉默不语。
唐小婉掩面而泣。
张文龙犹豫着伸出手,想搂住唐小婉,让唐小婉一把推开了,掏出纸巾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后,说走吧,晚了,我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也许我的未婚夫会问我点什么的。边说边往外面走。
无奈之下,张文龙只得紧跟而走。
走到门口处,唐小婉停了下来,憋红了脸,说你能抱一下我吗?就一会。
张文龙点点头,自然而然地,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一刻,在唐小婉看来,似乎漫长得就如是自己期盼了几个世纪一样,然而又感觉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让人晕眩,心里祈祷着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顿下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挣扎着挣脱张文龙的怀抱,低声说谢谢。
哀伤,已经驻留在张文龙的脸上。
真的该分手了,你站这里,转过脸去,等我走远了,你才回头,好不好?我求你了,我怕你一回头,我会控制不了自己。唐小婉也难受着,这一别,也许是一辈子!
张文龙面无表情,缓缓地转过身去。
唐小婉踉踉跄跄的,冲出路面,想过去对面坐车。一辆小轿车,闪耀着耀眼的车灯,飞驰着,直冲唐小婉而来……
感觉有人扯了一下自己,唐小婉往后摔倒在地上,接着是听见‘呯’的一声,沉闷,应该是撞着了什么,和刺耳的刹车声。
心想不妙,唐小婉赶紧爬起来一看,张文龙站着的位置是空空的,车轮下,是张文龙熟悉的身影,鲜血汨汨而流……
啊!文龙,文龙……